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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记_吕翼(第二章向死而生) 第(1/3)页

报丧

蹄声骤起,如重器着地,那嗬嗬的嘶鸣和有力的响鼻,忽然间由远至近。马威武的身材、光亮的皮毛、炯炯的目光,还有马汗液的咸涩和尿的腥臊,让乌铁深感亲切,振奋不已。乌铁张大鼻孔,深吸两口,他真实地感觉到,幺哥来到了身边,马用喷着热气的长鼻亲他的脸,用厚实的毛皮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用铁蹄在石板上猛叩。他热血偾张,抓住马鬃,一跃而起,试图跳上马背,与它驰骋江河。不料他跳得太高,却落得很低,扑通一下,重重着地。伸了伸并不存在的脚,摸了摸生硬的床板,乌铁才知是梦。他有些遗憾。睁大眼睛看去,四下里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冷风吹得瓦檐咯咯作响。

乌铁刚安顿下来,内心突然慌张起来——这屋子里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他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没有看到他的幺哥,没有听到马的嘶鸣和嚼草声,没有嗅到马尿的臊气和草料的香味。乌铁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幺哥。但一说起那马,开杏就闪烁其词,东拉西扯。乌铁有了不祥的感觉。果然,当他慢慢挪到屋后的马厩,推开木门时,马厩空空,蛛网层叠。

“我的马呢?我的幺哥呢?”乌铁的声音高了起来。

开杏不吭一声,她的牙咬得紧紧的。她不说,乌铁就不知道实情。事到如此,乌铁只好暂时作罢。开杏对他的态度有所好转,他有了在这屋里生活下来的基础。这让他感动、踏实。他欠开杏的,永远无法弥补。此前,他因为一双鞋,将开杏和自己推向了命运的旋涡。现在,他不能因为一匹马,再将深藏的矛盾激化。他默默为幺哥念平安经,祈求那兄弟一样的幺哥,平平安安回来。

乌铁侧耳细听,偶有三五个人匆匆走过,草鞋擦过青石板的声音,重重喘息的声音,或者是按捺不住要咳的声音,碰在小巷两边的木壁上,然后跌落,沉闷而空旷。乌铁知道,是早起的人担着水桶去城外挑水了,是生意人背着褡裢上路了,是还有梦想的人起床学艺或者上学去了。

咳上两声,乌铁撑着身子,自个起床,开始料理一天的生活。没有了脚,生活起来十分困难,但乌铁并不就此都依靠别人,自己的事得自己做。

他摸索着起来,想给马铡些草料。可铡刀已经生锈,转轴紧涩,稍动一下,就吱嘎怪响。挪挪稻草,那稻草很陈,可见放置很久了,发酵后形成的气味直冲眼鼻,让他忍不住流泪和咳嗽。杂乱中有老鼠突然蹿出,又瞬间消失。他慢慢挪到后院,马厩空空,马槽空空,马匹生活过的味道已经很淡,就是屋角尚在的一堆马粪,也早已失去水分,变了颜色。不用心体会,已经很难感受到那生物曾经存在过。

那一见他就会刨蹄子、打响鼻、摇摆尾巴的家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拍拍脑袋,知道眼下并不是梦。先前的景象——无数次与马有关的,那才是梦。他不知所措。

小巷远处突然有踢踏踢踏的声音传来。

明显是马蹄声,明显是坚硬的马掌,有节奏地叩击巷子里的青石板。乌铁一惊,懂马的他一听,就知道这马的腿劲儿,知道这是一匹有过无数经历的马。这蹄声如果再急促些,肯定还会火星四溅;这蹄声如果再沉重一些,肯定就是驮上了很多宝贝。只是这蹄声有些慢,有些滞,有些黏,如果不是身负重物,就一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这情景曾经日复一日地出现,又日复一日地消失。现在耳边的这一切,让乌铁怀疑它的真实性,或者,与自己并没有半点关系。

乌铁干脆挪回**,缩进被窝,闭上眼睛。

那马蹄声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重蹄磕响青石板的声音,在巷子的另一头停滞。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这人一定刚被土豆噎过,或者被冷风吹病,声音粗糙而悲苦:“孝子磕头!”

声音生硬而凄凉,明显是报丧的声音。在乌蒙,有人死了,亲属往往是用这种方式来通知至亲和街坊四邻。这个乌铁晓得。

接着便有人将木门重重拍响。

乌铁翻爬起来,摸索着过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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