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掉门闩,开贵和麻脸石匠噼噼啪啪扑了进来。他们带来满身的寒冷和潮湿。
“爹死了!”开贵带着哭腔说。
开贵是开杏的哥。舅子突然光临,让乌铁措手不及。要知道,此前开贵可是不想见乌铁的,一看见他就烦,一见他就指桑骂槐,什么话难听就说什么,情绪激动时,手指头挖到乌铁的额头上来。甚至呢,还大口吐痰,跺脚。他要是真想妹妹开杏了,就趁乌铁睡了时进来,或者将开杏叫到对面的茶铺说话。
可现在不一样,开贵天不亮就赶来,又有村里的麻脸石匠跟随报丧,让乌铁感觉到事情的重要。
“怎么就过世了?之前……”这消息来得有些意外。
“气死的呗!”开贵跺了一下脚,有着无限的怨气。
随来的麻脸石匠将孝帕和腰带放在供桌前的方桌上。孝帕是白布做的,腰带是红的,一红一白,扎眼。这里的风俗是,媳妇家那头有老人去世,女婿是要头顶孝帕,腰系红布的。两种东西,丧家都要及时送达。
话从开贵口里出来,总是怪怪的,乌铁不知所措:“这……”
响动惊醒了开杏,她心急火燎地穿衣起床。睡在后院里的盼姐也连忙起来。
“爹死了!”开贵又说。
开杏呆立,张开的嘴合不拢,眼珠不转了,人倒在地上。盼姐将她搊起,往她的背上又拍又抹,弄了好一会儿,她才哭出声来。
开贵说,自开杏失踪后,爹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后来干脆躺在**就起不来了。杨树村下过第一场雪后,他就一直叫冷,手冷脚冷,开贵就在他床边烧了一盆柴火。身子不冷了,可心还冷。心冷了,怎么也热不起来,就堵,就胀,就疼。后来,开杏有了下落,可开杏打死也不回杨树村,不见父母,不见乡亲,活着也如同死掉了。爹身心疼痛加剧,当然熬不下去。
哭了半天,开杏停了下来。见开贵鞋都走烂了,大脚趾露了出来,开杏便让盼姐找来一双帮底相对厚实些的新布鞋,给开贵换上。开杏问哥哥怎么不骑马来,然后一边抽泣,一边尽可能找出些乡下办丧事须用的东西。
“报丧哪能骑马,那叫欺主……”开贵并不看乌铁的眼。穿上鞋,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开贵不看乌铁,也属正常。开贵看不起他,恨他,当然可以不看。实在要看,睃一下就可以了。
“丧报了,你们看着办吧!”开贵看了看开杏准备好的一堆东西,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咕喝下,让麻脸石匠和开杏将东西装进麻袋,抬出门外。
乌铁说:“哥,我这样子,帮不了你,唉……”
“别叫我哥,你不配!看你那样子,帮我?别连累我妹妹就够了。”开贵的食指,枪管子一样戳过来。
开贵吐了口痰,用脚蹭了蹭。门后放着一个马鞍,出门时,他提起来在地上磕了磕灰尘,递给麻脸石匠:“这个,放着没用,我捎走算了。”
开贵出门,麻脸石匠说:“马……”
“马……上……走,”开贵连忙用眼神制止他,“别啰唆,搬快点。”
盼姐跟着出来,忙这忙那,开贵垮着脸说:“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两人扛着麻袋,弯腰弓背走出挑水巷。巷口拴着一匹马,马见两人过来,打了个响鼻,踢了一下蹄。
这正是乌铁的那幺哥。
麻脸石匠说:“幸亏有这匹马,不然,几十里路,我可没法帮你扛回杨树村。”
开贵对麻脸石匠说:“你说话太不靠谱了,闭上你那笨嘴。我们家里的事,你少说话。”
麻脸石匠抿住嘴,脸上的麻子就更密集。
老丈人离开人世,最直接的原因是开杏遭乌铁抢走,以致老人家忧郁成疾,最后命归黄泉。这理由当然充分。现在乌铁满怀歉意,不断地谴责自己。所造成的事实已无法改变,他和开杏商量,想回杨树村参加葬礼。他想借此表现得好一些,消解过往的疙瘩。开杏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去,开杏没有脸去。开杏这一生,有着无数的说不清。她捂在床铺里哭,她哭自己的爹,哭自己的命,哭世间的种种无奈,哭自己的身不由己。
乌铁缩在没有温度的火塘边,脸冷得像门外的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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