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挑水巷里热闹得不得了,好事、喜事随时都有。这不,天一亮,房顶上居然又有喜鹊叫,叽叽喳喳不离开。这不,孙世医来挑水巷了。
“看脚?刚回来就给我看脚?”乌铁兴奋得不得了,他小声说,“听说,你学习回来,就要当医院的院长了。”
“别乱说。”孙世医看了他一眼,“那是组织的事。”
乌铁笑笑,大声请对面的陆大爷送来茶水:“喝口茶,歇歇。”
“先看看。”孙世医说。近几年,乌蒙往外的通道打通了,往来的人流、信息增大。孙世医生对西医有些了解,半年前,经过胡笙协调,安排他到上海的大医院学习。刚回来,他就来看乌铁的脚了。
其实,乌铁这脚,孙世医也不知看过多少回了。乌铁有些灰心。如果是棵树,砍了枝,枝还会长。是块土豆,切了一块,它也能再生。但这脚,人身上的一大块肉,怎么就不能长出来?是不是天神恩体古兹就没有这样安排过。
孙世医挽起他的裤脚,看得比以前更仔细。他看伤口的形状,分析当时弹片的形状、飞来的角度和力量。他用尺子量脚的长宽,伤口截面的面积,精确到毫米,测算乌铁的体重和每只脚应该有的重量。这些年来,孙世医没少为他操心,随时给他上药,和他说话,疏导他心理上的痛苦。但除了伤口不再发炎、不再积脓,这腿也没有啥大变化。每一次搂起裤脚,他希望两只脚意外出现。每一次起身,他都做出大步走路准备,可事实并非如此,令他失望。
“这脚,这辈子怕是找不回了。”
“现在医学发展很快,也说不准。”孙世医看完,点点头,笑。
失去双脚这些年,乌铁每次做梦,都在找脚。有时梦到脚在天上,他就长对翅膀,飞上云层;有时梦到脚在水里,他就扑通一声跳进江中,摸到的却是开杏的手;更多的时候,到处都是脚,密密麻麻朝他心口踢来。醒了,却是开杏给他盖了厚厚的被子。每时每刻,他都想能站起来走路,希望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就是孙世医,也曾非常肯定地说不可能。可现在,他的话又模棱两可,似有矛盾。
夜已经很深了,开杏睡去。乌铁摸索着打开墙柜,搬出一堆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里面是一双双布鞋。加起来,应该有好几十双吧!这些布鞋都一样大,男式,鞋面有棉布的,有纱布的,有麻布的,还有丝绸的。颜色有蓝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也有红色的。这些鞋子做工精细,一针一线从不含糊。这是乌铁这些年来对失去的脚的怀念。每每有空,他就给自己做上一双鞋。没法穿鞋,却这样喜欢鞋,也只有经历过非同寻常的苦痛的乌铁才会有的。这些鞋,是乌铁对自己失去的脚的纪念。
隔墙有响动,乌铁摸索过去,却是幺哥在踢腿。幺哥立起耳朵,将尾巴夹了起来。乌铁一看,就知道它的紧张与不安。
乌铁摸着它粗硬的铁蹄:“夜半三更,别闹了。”
后半夜,挑水巷里乱得不行。马蹄声、马的嘶鸣、人的脚步声、人的喘息,还有令人恐怖的追杀声,此起彼伏,一直不断。乌铁以为梦又开始了。可当开杏惊慌失措地披衣起床时,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有棒客来了吗?”乌铁再次检查门窗,将枕头下的夷刀捏在手里。
很快,各种响动消失,挑水巷万籁俱寂。
好不容易熬过一夜,天大亮,乌铁才打开门,陆大爷提着茶壶过来,给乌铁倒了一碗茶。
“是棒客向解放军示威。”陆大爷说,“那棒客胆子也太大了,根本没有把胡营长当回事,公开挑衅!”
听陆大爷断断续续讲了些,开杏吓慌了,搂着大肚子,去了兵营门口。兵营门口人不少,大家都在议论着昨夜发生的事。近段时间,胡笙剿匪办法多,力度大,独眼麦昂躲在深山里,吃的喝的都没有,受不了,每出来抢一次,就受一次重创。上次要不是开贵无意帮了忙,他早就被胡笙抓获判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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