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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记_吕翼(棒客) 第(1/5)页

“陆大爷,您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开杏刚打开门,就发出惊喜的叫声。

天亮。开杏正想拉幺哥到城外河边饮水,就见陆大爷提一把竹扫帚,正打扫石坎上的尘土。秋天的树叶从房后飘了过来,一夜之间,落了不少。开杏的叫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温暖而透明。

陆大爷佝腰扫地,好像有些吃力。他抬头,脸上虽然有些浮肿,但嘴角往上举,努力地要笑。

“你还笑呀?”开杏这话,不知是赞美还是埋怨。

陆大爷说:“我打理干净,要放鞭炮呢!”

“放鞭炮?干啥?”开杏不解。

“辟邪。”陆大爷说。乌蒙城里都有这样的风俗。谁家有孩子出生、老人过世,或者家人大病初愈、诉讼胜利,都会放上几串鞭炮,洒几盆清水。陆大爷从兵营里回来,想放鞭炮辟邪,是好事。

这话一来一去,惊到了屋里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速度,起床,挤到门边。他们都傻眼了。看陆大爷憔悴的脸,乌铁心里难受,又看到他的一只鞋破了,前端居然张嘴,估计是昨夜混乱中给弄的。他在自己做的鞋子堆里找出一双,用手掰了掰,底很结实,帮很柔软,让开杏送过去:

“让他穿上,都七十多岁了。冻病了,麻烦。”

开杏拿了鞋走过街,边给陆大爷穿鞋,边问:

“那些人对你,捆绳了没有?”

“没有。”

“脚踢了没有?”

“没有。”

“用枪押你了没有?”

“哪会呢?对我好着啦!”

乌铁从没有给过开贵鞋子,哪怕是一双袜子。开贵缩回头来,脸一阵白,一阵绿。他想了想,叫过开杏:“你送我回农协吧!”

“腿好了再去吧!”开杏说。

开贵等不得了,很不耐烦。开杏只好牵出幺哥来。幺哥走得踢踢踏踏,每走一步,骑在背上的开贵就哼一声,就龇一下牙。

不管咋说,开贵是因公负伤。农协对受伤的人,也算是格外关照。他们将他扶到屋里,让他躺下,给他擦药,给他端饭,就是上茅房,也有人搀扶。开杏牵着幺哥离开后,开贵便急着要找胡笙:

“请胡营长来,我有重要线索要报告。”

这当然是要事,农协不是请胡笙营长来,而是用担架将他抬到胡笙的办公地点。

“营长,怎么就放了那陆老头?”开贵情绪很激动。

“怎么了?”

“那陆老头,儿子不是很坏吗?”

“我们派出的人到了台儿庄、上海、南京进行核查,没有你说的那回事。”

“那他儿子在哪?据说是杀了人,还当了棒客。”

“不是,是死了,为国捐躯了。谎言败坏君子,冷箭射死英雄。开贵,你说话前可要三思。”胡笙脸上十分严肃,“近来有人老是匿名告状,扇阴风,点鬼火,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呃……无风不起浪,我觉得这事儿……”开贵有些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说,“向营长报告,那陆老头,还欠我八十块大洋呢,都好几年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让陆大爷还你,不就得了。”胡笙不再搭理他,走到地图前,左看右看,还用一根长长的木棍,在上面划来划去。

开贵知道胡笙在琢磨剿匪的事,不敢再说话。他想,这个儿时的伙伴,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妹夫的人,现在脸板得像块砧板,恐怕菜刀都切不动。当个营长,就高傲得不行,衣襟角角都扇得死人。

开贵的脚在十天后慢慢消肿。这些天,他一直在心底里埋怨自己,埋怨自己不会踹人,只要当时方法对一点,狠一点,现在住在茶铺里的人,应该是他开贵才对。

“踹人也是要训练吗?”开贵问。就有农协的成员示范给他看,说踹人不能用脚尖,而是要用脚跟,或者脚的外侧。看来这一生人真是白活,羞先人了,连这种方法都没有掌握。开贵还觉得难受的是,苦了半辈子,居然连双皮鞋都穿不上。要是自己脚上的这双鞋,不是破烂的草鞋,而是结实的皮鞋,是底子上和鞋帮上都嵌有铜钉的那种,多好!那样,自己的脚趾就不会错位。那样,那弱不禁风的老朽,给这一踢,哈,肯定就……

开贵不甘心。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不会掉房子,啥都得靠自己。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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