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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记_吕翼(再生) 第(1/2)页

可以走路,就大步走吧。乌铁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杨树村。麻脸石匠正在院子里的石堆里忙乎,右手里的铁锤,有节奏地敲打在左手里的铁錾上。火星飞溅,铁錾的尖头,有力而又准确地,将一块块碎石剔除。石头的粉末,细碎地、不断地扑在他的脸上,和着汗水,弄得他花鼻子花脸。

他在打制一个石碓窝,年关将近,村里家家户户都要舂谷,急用呢。

几只狗的叫声将专心致志的石匠惊醒,他停下敲打,抬起头来,他看到乌铁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站起来,糙裂的双手紧紧攥住乌铁,怀疑却又确定地叫道:

“乌铁老表!”

听到说话声,盼姐从屋子里中跑出来。她看到了乌铁,看到他是走着路来的,感动得哭了。之前,在开杏面前,她不敢有更多的表达,也没有机会表达。现在,她蹲下来,抚摸着乌铁的大腿以下,特别是那叫人不敢相信的脚,一遍又一遍地抹眼泪。

“这假肢,不,这脚,真是太好了,你居然能走这么远!”盼姐说,“你能像当年一样威猛了。”

盼姐说着,又哭。往事那么不堪,眼前又这么让人不敢相信。

乌铁就在院子里走过去,又走过来,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的动作略微生硬,但他走得很稳健,很自信。他走得很开心,很自由。盼姐跑到草堆边,很快抓来一只鸡杀了。上锅一炖,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你们喝点酒吧!”盼姐吩咐。

其实不等她说,麻脸石匠就已经将酒罐抱来。两只大土碗,满满地盛了。那一顿酒,喝得两人摇头晃脑,舌头不听使唤。

乌铁是来请麻脸石匠帮他。他要选一块大石头。

“材质要密实,颜色一致,不能夹砂,也不能有裂痕。”乌铁说。

“要修石磨吗?”麻脸石匠问。

“不。”

“要錾水缸吗?”

“不。”

“那,是要砌新房了。”麻脸石匠取下马褂,小心拍拍上面的灰,那是盼姐给他做的衣服,缝缝补补,穿了三年,现在还能上身。

“再不干活,我手心全长嫩肉了。”麻脸石匠说。

麻脸石匠最近忙。他长这么大,大多年辰都是荒年。天旱、洪涝、霜冻,或者是匪患,整得村民喘不上气来。石凳、石桌、猪槽、台阶、围栏、花台他没少雕琢,但高房大屋他少有机会。十多年前,保长领着他去县衙门,雕过一对石狮,那石狮活灵活现,气势威武。县长高兴了,送他一只斑铜烧锅,拿回家却一直没啥可煮。毛皮店老板的女儿守寡,忧郁而逝,麻脸石匠帮她塑的石牌坊,也让往来的人赞叹不已。久不干活,手痒了。搓搓糙手,麻脸石匠有些跃跃欲试。可他猜了几种,乌铁还是摇头,麻脸石匠不明白了。

“雕一样东西,见肝见胆那种。”

“见肝见胆?”

“嗯。”

“龙?凤?”

“不。”乌铁说。

“还是老虎?狮子?”

“不。”乌铁摇摇头。

“呃,那只能是人的?”麻脸石匠很奇怪,即使是人的,那石头雕来,怎么见肝胆?

“再想想。”

“这就难了。”石匠为难,他摇头,“水缸、碓窝,都好办。”

是呀,肝呀胆呀怎么雕?乌铁怎么说,似乎也说不清。看高处的天,天空浑浊,灰薄的云不起不落。看看院墙边的树,寒冷将尽,树芽还未长出。两只麻雀,刚落在枝上,又突然振翅,噗地飞走了。

说不清楚,他们就没再往下说去。乌铁随麻脸石匠走出村子。山梁巍巍峨峨,耸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硬铮铮的,铁板板的。乌铁知道,这是最好的石料。麻脸石匠远看,近看,高看,低看,用手摸,用锤敲,俯过耳朵听声音,抠出碎石放在手里掂量。选来选去,他选到了一块不小的石头。麻脸石匠从家里背来一大堆锤子、撬杆,还有火炉、风箱。而盼姐呢,居然将煮饭的锅碗瓢盆、睡觉的毡子被子搬了来。

“你们,这是?”乌铁满眼疑惑。

“再硬的钢铁,也没有这石头硬。”麻脸石匠说,“要弄下来,得认真对待。”

“没有三两个月,这活做不完。”盼姐边说,边开始干活。

乌铁挤过去要帮助搬动。盼姐阻止他:“不行啊!你这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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