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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记_吕翼(再生) 第(2/2)页

麻脸石匠往掌心里吐了一泡口水,拾起铁锤:“慢慢来,你拿纳鞋的针可以,要用铁锤,怕够呛。”

乌铁一脸羞愧,他一直都是这样羞愧:“我一个大男人……”

盼姐说:“你是大男人,顶天立地的那种。”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将整块石头凿了下来。麻脸石匠抹了抹脸上的石灰,看着乌铁不动了。乌铁也看着麻脸石匠不吭气。两人的对峙,最后以笑和解。

“马?”

“马!”

麻脸石匠总算揣摩出,乌铁需要一匹马。石匠这大半辈子,见的马不少。自己也曾养过马。他用马驮石头,无数次,沉重的石头将马压倒,他无数次将马拽起来,再不起来他就打。马怕石头,更怕他铁锤一样硬实的

马的纹理,栩栩如生。马的眼睛,炯炯有神。

拳头。有一次他打马,他先是牵住马缰打,再是拧着嚼口打,后来是骑在马背上打。想跑跑不掉,想甩甩不开,马被打得横跳直跃,痛苦不堪。盼姐看到了,扔掉手里舂米的碓棒,将他扯下马背,抱着马的长脸哭,要他给马磕头,给马道歉。麻脸石匠哪是打马,他是在打他自己。他的累,比马还累。他的苦,比马更苦。那马一直是他的伙伴,是他的好兄弟。马偷懒耍滑,他心里痛。但过后了,他才知道马老了,老了的马比人可怜。人老了有人知道,马老了,干不了活,居然没有人知道。那次后,他干脆将马背上的鞍取了,将缰绳解了,将马放走了。“你想去哪就去哪,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以为从此马就过上好日子。可马跑出村子,在稻田里啃了半天的稻谷根子,傍晚又回来了。他将马拉着,过了杨树村,来到官道上的十字路口,放了它。从那个地方,想去西安可以,想去缅甸也行。但第二天,那马又回来了,他走哪,就跟到哪。他回家,就跟着回家。半年后,那马老死了,含着几根没有嚼断的谷草咽了气。此后,麻脸石匠一辈子不再用马。麻脸石匠说着,干涩的眼里居然滚出两粒浑浊的泪来。他说他见到过无数的马,幺哥是普天之下经历最丰富、受到折磨最多,也是最有肝胆的马。他决定凿成那个样子。他的马是苦命的马,而乌铁的马,苦命算不了什么,它有着其他马所没有的高贵。

每人心中都有一匹马。两人心中的马的样子,居然这样一致。他们一边商量一边打锤。

“心宽容得人,筐大装得粮。它的肚子大些好。”乌铁说。

“肩宽挑得担,路宽不落崖。它的肩背宽些好。”麻脸石匠说。

用石头来雕塑马,和用泥巴塑造马、用金属的汁液浇铸马,那完全是不一样的。他们举起铁锤和錾子,小心翼翼地把多余的石块去掉。他们先去掉大块的,让整个石头有动物的雏形,让它首先得有高昂头颅、四蹄腾飞的形象。他们再去掉小块的石头,让马的头颅呈现出来,让鬃毛呈现出来,让宽阔的脊梁呈现出来,让四肢呈现出来。这又是半个月。半月时间里,乌铁的脸上全是碎石打出的麻窝,手掌心里的血泡干硬,成了硬痂。麻脸石匠注重的是细节,乌铁接过他手里的大铁錾。每下一錾,沉稳,准确,肯定。铁錾与石头之间,随时都有火星溅出,让乌铁想起当年,幺哥铁蹄下的火星。乌铁有信心了,乌铁知道幺哥的眉眼,知道幺哥的情怀,知道它哪里胖,哪里瘦,哪里软,哪里硬,哪里凸,哪里凹。麻脸石匠用的是小錾,他跟在乌铁后面,雕幺哥的额头、脸颊、鬃毛、皮肤。马的纹理,栩栩如生。马的眼睛,炯炯有神。石马四蹄储力,肩背饱满,头颅昂得高高的。它张开长嘴,像是要朝天嘶鸣。石马雕塑完成,乌铁给它挂了红布,辟邪,摆了酒肉作为祭品,供它,用军人的标准,给它行礼。

开杏呢,趔趔趄趄地走来,给石马穿上一双布鞋。白的底,黑的帮,面子上,绣了一匹枣红马。那马昂首怒目,四蹄腾空。上了年纪的人知道,那布鞋背后的故事。

开杏在**疼得死去活来。一个即将临盆女人的痛苦,是乌铁所无法想象的。孙世医曾告诉过他,女人生孩子的疼痛,相当于数根骨头同时折断带来的痛苦感受。乌铁就觉得对不起开杏,恨不得让自己去替她疼。没有办法,他不能替她疼,只能干着急。好在头一天,他带信到杨树村,请盼姐来帮忙。盼姐守了她整整一夜。五更鸡鸣叫时,开杏生了。

“是个满街跑。”盼姐将孩子洗干净,包好,双手递给乌铁。

开杏让乌铁给儿子取名。乌铁想了想,说:“让他姓胡吧!”

“好,这娃儿,就让他姓胡……”,开杏愣了愣,马上说,“那,我们再生一个,跟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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