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戴金箍,病神六双手。世间个个病,人人都会亡。阴饭你莫吃,阴水你莫饮。天地有规律,日月有规矩。苍天九千层,层层有光明……”
开杏喑着,不说话。不说话是她的权利,要流泪也是她的自由。她想给哥穿鞋。可掀开白布,她才发现开贵根本就没有脚。这鞋怎么穿哪?这鞋穿还是不穿?开杏想来想去,又坐在门槛上哭。她哭得泪眼婆娑,哭得天昏地暗。哭着哭着,她突然看见哥哥挣扎着从门板上撑了起来,就往外走。开贵那种衣衫褴褛的样子,让开杏大吃一惊。她大声叫哥哥,可开贵根本就不理会。哥哥的速度很快。开杏仔细看去,哥哥不是在走,而是在飞。哥哥的腿以下,滴滴答答滴着血,血流成河,居然江水一样汹涌……哪里黑暗,哥哥就往哪里钻,最后,他居然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开杏大叫一声,醒来,原来她做了噩梦。乌铁见她醒来,伸出粗糙的手替她擦汗。可开杏清醒后,发觉眼下的一切居然比梦还可怕,还有比梦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开贵硬翘翘的,身体变色,变质。陆大爷端了碗酒,喝一口,便喷一口。在屋子里喷了三圈,陆大爷从马厩里抱来谷草,绾成团,塞进开贵的胸腔。几坨谷草填进去,开贵的胸脯勉强挺了起来。陆大爷早年做过篾活,他买来竹篾,扎成骨骼,将火纸糊在表面,做成脚的模样。两只脚安置在开贵腿的断处,再套上裤子。
胡笙来了,后面跟着警卫邹常。开贵这一次出逃,对于胡笙来说,损失大了。那棒客麦昂,何等了得,居然趁乱逃走了。胡笙通知各村,让大家加紧防范,不能让老百姓有任何损失。胡笙有一个精准的策划,将稳步实施。不管麦昂怎么猖獗,他也只是瓮中之鳖,捉拿归案是迟早的事。
邹常抱着一个布袋,打开,是胡笙穿过、之前开贵试过的那双反帮皮鞋。胡笙说,这是部队给营级及以上干部配发的,开贵一直就很喜欢,之前没有给开贵,他很内疚。他刚才专门请示了,上边回复,同意他自行处理。
“给开贵穿上吧,他心愿能了,也许,在黄泉路上会走得体面些,有尊严些……”胡笙说。
“亡人不能带铁器上路的。”乌铁放下鼓槌,擦着眼泪提醒。这样一说,胡笙一下醒悟。他在外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战友牺牲无数,死就死了,在哪里死,就在哪里埋。没有条件,更重要的是解放军不信那些。习惯了,他居然把家乡的旧俗忘了。乌蒙的习俗是,亡人入葬,若有铁器随身,会变成厉鬼,回到人间,祸害不断。
开杏给哥哥赶做了一双鞋,这鞋与她之前做的所有鞋相比,明显不一样。高高的帮,厚厚的底,将开贵衬得高高的。开贵躺在凉**,显得比平时高大威武,原来矮矬的形象没有了。看这样子,他应该比杨树村任何一个男人都要长出一截。如果哥哥黄泉有知,他应该满意。小时候的哥哥,勤快、耿直,对人好。开杏不知道为啥,哥哥在后来的世道里,咋就变了样,身上就像是长了刺,到处戳人。开杏体谅他,哥哥对生活的不满意,做妹妹的好像一直无可奈何。
黑面白底的鞋,套在哥哥的脚上,很好看,大小也正合适。可竹篾扎的双脚,老是向外塌。开杏扶正,刚松手,那脚又往两边塌。乌铁找来两根筷子,一边一根,抵得实靠,开贵那脚便安静了下来。有些灰尘,在光影里起伏,落在黑绸的鞋面上。开杏伸出手背,很小心地拭去。
“哥哥,穿上这鞋,在黄泉路上,你就不会走歪路了。”开杏举起手,擦了擦眼睛,“乌铁,你给哥哥念念咒鬼经,把貀驱走。不然,到了阴间,貀还缠他……”
乌铁轻摇法铃,低声念着指路经:
“去世的人啊,骑马莫欺马。马是人间宝,要好好善待。饿了给把草,渴了给瓢水。走路多看路,见虫多绕道……”
停放开贵的凉床板,又薄又凉,底下一盏油灯,顶着如豆的火焰,晃了一下,再晃了一下。陆大爷往碗盏里加了两勺清油。灯焰吱的一声,往上蹿了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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