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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厚良在世的时候,外公每月都按时寄来十元钱。平心而论,这笔钱对一个山里的农户来说,很要紧,很体面,杨家湾二百多口子人,也只有外祖母家有这笔固定收入。我母亲穿的用的,比一般同龄的孩子都要好些,也正因为如此,没人敢瞧不起她们“孤儿寡母”,母亲甚至还感到很骄傲。
公爹一走,外祖母觉得这钱不能要了,便吩咐母亲给城里写信,叫人家不要再寄钱。
“咱自己能养活自己,不能让他后老婆笑话咱。”她说。以前提到他的新女人,一般称呼她“那女的”或“那女人”,不知何时,就改成了“后老婆”或者“小老婆”,有意无意的,显示自己是“大”的,得排前面。
“人家愿寄就寄呗。”母亲说,“她把俺爹给抢走,还有脸笑话咱?是她先不要脸的!”
“你这孩子,说话够难听的。”尽管她认为女儿说得有理,但嘴上还是要有个把门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能全怪她。再说了,人家添了两个男丁,开销能小了?咱不能再伸手了。”
他后老婆的肚子很争气,头一胎是个男孩,第二胎还是个男孩。原本她有等着看笑话的心理,这下彻底服气,先前的怨气不觉减弱了许多。
母亲那个年龄正处于青春叛逆期,说了好几遍,才给城里写信,就一句话:“俺娘说了,以后不要你们的钱了。”
钱还是照常寄,每月十块。到了年底,在外祖母的劝说下,母亲又好好地写了一封长一点的信,说自己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在生产队挣工分,娘儿俩生活一点问题没有,真的不需要再寄钱了。
城里果然没再寄钱来。
正值青春叛逆期的母亲,不安心种田,老想着走出大山。这使外祖母心情格外复杂:留女儿不走吧,耽误她前程;让她走吧,剩下自己一个人,日子会很孤苦。她想来想去,决定让当爹的来决定女儿的命运。随后,母亲给城里写了一封信,提出要当兵。
久久没有回音。娘儿俩猜测,一定是“后老婆”从中作梗。母亲甚至打算,自己到龙城去,狠狠心住他家里,不给办就不回来。
盼啊盼啊,终于有一天,县里那位张副书记坐车来了,问了问情况,最后摇摇头,说办不了,因为母亲文化程度差太多。他说,按照部队的规定,当女兵,起码得初中文化程度,母亲小学都没毕业。
外祖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她希望女儿一直读下去,最好能考个大学,砸锅卖铁也要供女儿。可是,母亲因为学习跟不上趟,考试经常不及格,还要每天跑七八里山路到乡里上学,加之杨家湾上学的女孩本来就少,连个伴都没有,读完四年级便退学了,她宁愿下地挣工分。一开始她每天挣四个工分,这时候已经能挣八个工分,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女劳力。
“看看,看看,让你读书你不读,后悔了吧?”外祖母叹口气。
“俺就想当兵。俺爹他当大官,他就一个亲闺女,他能没办法?”母亲嘴硬。她扬言这就去龙城,非逼着亲爹让她穿上军装不可。
“让你爹犯错误才好?你忍心逼他?”
“你还护着他!”
“啥叫护着?是你不够格,怪不得别人!你得认命,娘不就认命了吗?”
娘儿俩斗了三天气,谁也不理谁。外祖母时刻防着母亲,生怕她真跑到龙城“闹事”。
张副书记作为外公的老战友,很想帮家里做点事。不久,他派了县委一个干部过来,说当不上兵也没关系,转过年,就安排我母亲进肉联厂当工人。
这个结果也很不错,母亲接受了。外祖母心里也踏实多了,既解决了孩子的出路问题,又不至于让她跑远——自己男人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收不回;闺女虽说不至于不要她这个母亲,但离她太远,却是她难以接受的。
她最怕孤单。
转过年来,一直等不到让母亲去肉联厂上班的消息。那时节“大跃进”搞得乌烟瘴气,全村人聚一块吃大食堂,天天像过节。后来食堂办不下去,又都回家做饭,发现做饭的锅都被炼成了废铁,大炼钢铁把人们做饭的家伙什都糟蹋光了。外祖母找到一个陶罐做稀饭,仿佛一下子回到远古时代。
母亲说:“我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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