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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荆花泪_殷李有(四十五) 第(2/4)页

永富问王爷爷是不是指赵春来,王爷爷说:“是呀,我说的就是春来。讲真的,我用了十多服药,只是把你的炎症控制住了,至于会不会再发作我不敢保证。现在好了,从你的气色和精神来看,我敢说,你的病不会再发作了,是你的儿子用大黄鳝给你彻底治好的!”

永富说:“王爷爷,虽然春来救了我两次命,但你也不能讲他是我儿子。”

王嬷嬷说:“这也不要紧,老头子见到人家男伢都叫儿子,他叫惯了。”

倪妈说:“嬷嬷这样讲,就没说的了。”王爷爷欣喜地笑笑。

永富的骨髓炎虽全好了,能劳动了,可是因为雨水多,盛产野藕的大湖早已被淹在水底下,已没处挖藕了。圩区大部分土地都涝了,地主们已经雇到家的长工都被辞退了,永富想打长工也找不到主子了。

是的,这年从惊蛰到清明,从立夏到小满,到夏至,三天两头地下雨。尤其是进入立夏后,雨下得更加频繁了,那是没日没夜、连日不停地下。下得急、下得大时,天地间像挂起了白帐子,屋头飞瀑布,树下泻飞泉,平地涌乱流。方塘里的鱼争着随流水涌向高地;家禽躲在屋檐下,不敢向外伸脚,一些野雉和鸟雀,都被大雨灌得淹死在地沟里。土壤被浸透了,根须抓不住,许多树木都横倒在宅边路口。成片的豆麦被淹入水底,连垄的油菜颗粒无收,没进涝水的园蔬,都腐烂得抓不上手。好多被雨水浇透的土坯屋,都相继坍塌……尽管如此,雨,仍无丝毫怜惜人的意思,说下就下,不舍昼夜……

最难熬过那段时间的,就是永富一家。首先,棚屋已难以住人了。当年搭的草棚,除了因时间仓促、材料不足,有敷衍建造的缺陷之外,又历经多年的风吹雨打、雪虐霜侵,桁条、椽子、屋草,有些早就朽烂、脱落、被吹坏了,棚面上大洞小洞的,坐在棚里,晴天,白日里能窥见无数个太阳,晚上能望到无数轮明月。一下雨,尤其是连续下雨、下大雨,他们全家可就遭殃了!

既然雨是那么不可避免,永富一家只好退而求其次,祈求老天尽量把雨安排在白天下。因为白天他们看得见,每人自找一块哪怕只有筛子大的不漏处,或站或靠,或蹲或坐着,危机困窘,都能关注得到;即便棚屋要倒,大家相携出逃,也有个呼应照顾。就是逃出去站在雨中,任雨浇淋,也比晚上棚倒下来,被埋压在湿淋淋、烂乎乎的棚草里要好得多。

可是雨偏偏在晚上下得多!没有雷电时,棚里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只凭脚探手摸,喊叫应答,判断各人所在的大致位置。雷电交加时,从草棚大小的漏洞中投下的束束光柱,炽亮炽亮的,刺得人双目晕眩。这时候,全家人都只好蜷着腿、抱着膝,背靠背地倚坐在冷冰冰、水渍渍的地铺上,任风灌,任雨淋,任蝎子、蚯蚓、蛤蟆等和各种咬人、不咬人的虫子,在脚上、腿上、背上,甚至胳肢窝、颈项上乱爬乱拱,乱夹乱咬,尽管人怕得起鸡皮疙瘩,心里发怵,但都只得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像僧人入定似的默默无声地静坐坚持着而不敢稍动,因为人一动,那些有毒无毒的虫子,就会更加疯狂地咬你。身处那种境地,既然无法逃避,也无法抗拒,那就只能选择接受和忍耐!

尽管那时已是春夏之交了,但潇潇的连天雨,加之从漏洞中吹进来的夜风,却让人感到透骨的寒冷。熬到天亮,一家人又像围着的蒜瓣儿各自分开。这时,只见地上、灶上、锅瓢碗盏盆桶里、地铺上、人身上,都沾着黑黄色的屋漏水,散发的烂屋草的气味,闻着刺鼻反胃,舔着苦辣恶心。

天一亮,牛牛就像得到了彻底解脱一样,对他大说:“大,晚上要是再起风下大雨,又闪电,又打炸雷,我巴不得头一响雷就把我打死!”他说头一响雷就把他打死了,以后再怎么打雷闪电,再怎么身上被虫子爬、咬,他也不晓得了,不晓得就不害怕。讲是这么讲,可是一到晚上,隆隆的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头顶轰着不走时,牛牛又怕得恨不能缩成一个袖珍人,藏到他大、妈的胳肢窝或耳朵眼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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