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说:“我好像有些懂了,那七仙女拿着云帚,在台上绕圆场跑,口里唱着漂漂蛋蛋(飘飘****)下凡尘,就表示她从天上来到人间了。那白娘子穿一身白衣,戴的首饰上,有杏(芯)子抖动,就代表她是白蛇了。”
春来格外赞赏牛牛接受快,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在春来的点拨下,桂兰和牛牛不仅看懂了部分戏,而且还学着唱,学着做。牛牛拿两根竹竿,紧贴腰身左右,让六丫捉住竿子前端,后退几步,又前进几步,表示用车儿推六丫出嫁。把扫帚夹于**,一手捉扫帚前部,一手做扬鞭策打状,表示打马赴京城赶考。手撑一根竹竿,纵身一跃,从东边跳到西边,站定了,颠几颠,再用力一撑,表示出海打鱼……桂兰早上起床开门就唱:“清早起,开柴扉,乌鸦叫过。叫过来,飞过去,却是为何?”拎篮挖野菜时,她改词唱道:“小女子本姓戴,天天铲野菜,铲得多妈夸奖,铲得少妈要怪……”永富做工回来,牛牛迎上去,学唱戏的躬身作揖说:“父王驾到,孩儿这香(厢)有礼。”倪妈有事叫桂兰,桂兰也扭着身腰,移着细碎小步,尖着嗓音,答道:“来——了——”接着“嘚,嘚,嘚,咿嘚咿个呛”地学着锣鼓声,常常弄得永富夫妇好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六丫说:“姐姐和牛牛看戏看疯了。”倪妈说:“搁明儿把牛牛送到梨园里跟戏班子学唱戏去。”永富说:“真要把戏唱好了,也不愁一碗饭吃呢!”
说实在话,那时经常看戏,确实让几个孩子受益匪浅。新中国成立后回老家时,正是土地改革前夕,为了配合党的政策,政府大力组织文艺小分队,开展宣传活动,春来和桂兰都成了文艺骨干了。六七十年代,每逢年节,春来都自编自导自演各种文艺节目,这些都是他在童年时代经常看戏的结果。
那时,牛牛看戏最喜欢看花旦上场,有时,老生和老旦在台上对唱久了,牛牛就要打瞌睡。而花旦一出场,牛牛就来劲了。对此,春来却不以为然,他仰面对坐在肩上的牛牛说:“看戏净喜欢看花旦,敢情长大了,也是好色之徒。”
牛牛听不明白,问春来讲什么,春来笑而不答。
桂兰说:“春来讲你好色,看戏净看花旦。”
牛牛揪着春来耳朵说:“就讲呆话,你不见花旦装得那个美呀!”
春来又笑了,他一手抓着牛牛脚,一手指台上说:“花旦是美,赶明儿给牛牛娶一个花旦做烧锅的吧。”
牛牛这回可完全听清了,他沁下头,一口就把春来耳朵咬住,口齿不清地说:“还讲不讲,讲不讲?”春来讨饶了。
牛牛放下他的耳朵说:“再呆讲,我就把你耳朵咬下来,嚼烂吞下去。我可是过年都没吃到肉的馋猫呢。”
桂兰说:“真的,别讲牛牛爱看花旦,我也爱看,不讲花旦打扮得像画里一样,单单就那袖子一甩一舞的就把人美死着!”
戏已经唱到正月二十后了,但唱戏和看戏的人都兴致不减。这天,来了个外地戏班子。开始,本地班子有些瞧不起他们,发誓要和外地班子打擂台唱对台戏,把外地班子比下去。但听说这个外来班子是阴阳班子,旦角都是由女人扮演的时,本地班子不但不跟他们较劲,反而觉得新鲜了。本地班子的演员们来劲自不待说了,连那些平时不爱看戏的老爷子们、老娘儿们,甚至正月里几乎都泡在赌场的赌徒们也来了,尤其是那些早已进入婚龄而尚未婚娶的青年,更像是被磁石吸住似的都跑来了,每唱一场,戏台底下都万头攒动,人山人海。
外来班子的演员们特精,每台戏演到节点上就戛然打住,开始打彩(也就是向观众讨彩钱)。打彩的方式,五花八门。有独坐清唱,用唱词打动观众博取爱怜与同情的;有一面唱,一面用长竹竿吊花篮向观众送吉祥而博取奖赏的。尤其是旦角用和观众进行亲密接触的打彩方式,受赏最多。一位最受观众垂青的小旦,翩翩舞到台沿,而后旋转穿着华丽的身体,边唱边舞水袖,观众够上去,把她的酥手轻捏一下,或是拉到嘴边热吻一口,而后快乐而满足地把钱放到角儿的手心。这些打彩的方式,不仅增加了演员收入,也给观众带来了喜悦与欢欣,活跃了舞台上下的新春气氛。
七天后,外来班子走了,本地班子又粉墨登场。
这天晚上,一曲《小放牛》的开场戏过后,大戏《渔网会母》就正式开演了,当剧情进入**,看到母亲拉着儿子,痛哭流涕地诉说血泪家史时,春来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唏嘘落泪了。
桂兰说:“春来也是的,那是人家编的戏,又不是真的。”
牛牛说:“就当是真的,也不知出在哪朝哪代,你可真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伤心了!”这话也是春来常讲的,被牛牛捡到了。
春来指着台左右的柱子说:“你不见那柱上对联啦。”春来给桂兰和牛牛念道,“离合悲欢,当代岂无前代事;忠奸善恶,坐中应有戏中人。”不知这副对联为什么会触动春来的情感,牛牛正要询问时,戏场东边忽然**起来。原来是小叫花二婶的孙子走失了,后来也没找着。自那以后,永富夫妇再也不让春来、桂兰和牛牛晚上出去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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