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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荆花泪_殷李有(三) 第(1/3)页

因为春江水涨,又因逆风上水,沿途多阻,由枞阳往望江华阳,水路不到四百里,行到第六天头上,船才抵达华阳镇下约十里处的雷港江边。

离家那天,眷念故土的情绪像绑在永富一家腿上的大沙袋,坠得他们过了午后,才到长河口江边舅父的船上。舅父们早就等得焦躁不安了。一家人上船刚坐定,端马就拔起锚,小舅父点起一篙,小船就像箭一样快速离开了江岸,向江心驶去。

当时风日晴和,北风鼓着布帆,带着船呼呼前行。可是一段路后,风渐渐小了,终于,连广济圩堤外拦截江浪的行行柳树的枝条儿,也像砖匠们用来砌墙挂角的直线,一根根一动不动地在垂直地悬吊着。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小舅父只好降下布帆,留大舅父在船上掌舵,他自己带永富、端马下船上岸,拉纤而行。那天晚上,偏又上了一天的云,不见星月,江岸坑坑洼洼,摸不透深浅,他们只好高一脚低一脚地乱踩乱踏。领头的小舅父不知摔了多少次,永富的腿也被芦柴桩戳破多处,端马的肩头都被纤索勒破淌血了。纤真的无法拉了,迫不得已,船在长凤那抛锚停泊了。大舅父考虑再三,为了避开日本鬼子夜里下来掳掠抓人,他把刚抛下的锚又拉上来,把船改到大渡口岸边泊了。在那儿歇了一整天。

第三天,太阳刚起山,从大渡口北望宜城,烟霞飞动,屋宇参差,晨曦映照下的振风古塔,高耸入云。宜城南面濒江一带,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帆樯林立,舳舻人语,晨烟四起,与岸上市井楼观、往来商贾、车辆行人相映衬,颇有一种中西合璧的繁华景象。一直龟缩在小山村,未曾见过大世面的牛牛,心中陌生的新奇感,是不待说了。

在承乔小舅父提议下,他们又把船开到了北岸,插进人家船空当的水道中。牛牛大、妈、桂兰、五丫都留在船上,两位舅舅带端马、牛牛上了岸。他们从吴越街玩到集贤路,又玩到状元府,最后返回江边,玩了迎江寺后,又登临振风塔。振风塔本身并不怎么高,但因那时宜城无高楼,所以登上塔顶四望,宜城远近风光尽收眼底。北边的大龙山,真的像条迤逦奔来、直抵北郊的巨龙;万里长江宛若一条宽阔的裙带,由城西南飘然而至,绕廓潆洄,直向东去。隔江而望的八都湖,烟树微茫,村舍错落……面对眼前气象,牛牛只是呀呀赞叹,连“美”“壮”都不会说,颇有“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慨叹。

从振风塔下来往江边走时,刚上迎江路,一队日本兵骑着摩托车,从后面呼啸而来。当时牛牛正走在路中心偏右一点,眼看有被撞倒的危险。

“闪开!”端马箭步冲上,一把将牛牛推到路边。尽管端马闪让得快,抱住了电线杆子,但他的右脚踝骨还是被鬼子兵疾驰而过的摩托车前轮撞破出血了。从那以后,牛牛见到那些脚穿高筒靴、头戴猪耳朵帽的鬼子兵就恨得直咬牙。

眨眼间,就到了离家的第四天了。雾气把江面笼罩着,整个城池和江边船只都看不见。市井中但听鬼子兵们叽里呱啦的嚷嚷声,车辆喇叭的叭叭声,江边木船的碰撞挤擦声,船夫商旅们的怨愤嗟叹声。总之,这时眼睛已经不够用了,感知周围事物动静变化的任务,都交给了负责听觉的耳朵去完成了。

纤索既然没法拉,船就只能继续停泊着。舅父所带的米已经所剩不多了,大家都很着急。

还好早饭后,浓重的大雾像被一帚儿扫去了似的,眨眼之间,城郭和沿江一带的帆樯船只,一望无余,清朗如画。风也起来了,虽是南风,吹向下江,但只要有风,舅父就能借用风力。端马刚把锚拉上船,船身就在小舅父的篙头一点下驶出水道,进入了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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