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堂里吃了亏的牛牛,情绪本来就很低落,回到家妈妈和桂兰又连番责怪他,他更加沮丧了。他懊悔当初在雷港江边没有跟大哥一道回外婆家去,而跑这鬼地方来,挨人搡他巴掌(兴国平时对牛牛的好,被冲动的一巴掌搡掉了)。牛牛委屈极了,伤心极了,连倪妈中午特地为他盛起来留着晚上吃的半碗糊也没吃,只揩一把脸,洗了脚,连先生教的“尹”字都没复习,就爬上铺睡了。
见牛牛一副沮丧的可怜样,他妈怄得懒得理他。但毕竟是她小儿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不理又不忍心,于是倪妈来铺边坐下,问:“牛儿,中午给你留的糊么事不吃呢?”牛牛说:“妈,我不想吃。”
他妈问:“鼻子痛吗?”
牛牛说:“不怎么痛,就是头昏。”
他妈摸摸牛牛头,说:“牛儿,头昏是鼻子血淌多了,以后可不许作害啊!”
牛牛说:“妈,我怕金科大哥了,我明儿不想去学堂,我想老家,想大哥了,我们还是回老家去吧。”
倪妈拍着哄着说:“牛儿,别瞎讲,我们来这儿还没站稳脚跟,哪能回家呀!况且你大哥在外婆家放牛,也不能天天在家陪你耍呀。睡吧,听话,别海搅。”
小孩子都是这样思想简单,被妈妈几句好哄,牛牛就睡着了,睡得不晓得醒,也不知道肚子饿。
“牛儿,起来吧。”熟睡中的牛牛,听到妈叫他起床,便揉揉惺忪的睡眼,见天已大亮,就问妈妈上学是不是要迟到了。他虽然显得很紧张,但还在**躺着。
他妈捉着牛牛胳膊往起拽着,说:“牛儿,你不是说想大哥,想老家吗?不上学了,我们今儿就回老家去。”牛牛听妈说要回老家去,往起一坐,瞪大眼睛问:“妈妈,你讲的是真的吗?”他妈说:“起来吧,牛儿,你大把东西都挑上船了,等着我们去就开船啦!”
牛牛高兴得好像要跳踢踏舞似的,谁知他一跺脚,醒了,这才发现,他依然睡在陆姨大披棚的小铺上,就卧在他大大身边。
牛牛睡不着了,但他晓得大大白天给人干活辛苦,不能干扰大大睡觉,他极力克制着,但仍免不了小声吭哧着。他妈说:“牛儿,怎的不困觉呢?”牛牛说:“妈,我刚才梦见回老家了。”他妈说那是梦,叫牛牛别当真,又问他鼻子还痛不痛,头昏不昏,叫他好好睡,明儿上学。牛牛说他真的困不着,他想他大哥。他妈说:“想大哥也不要吭哧出声,别把大大搞醒了,他好累。”
牛牛没有躁动,也没有吭哧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披棚里装得满满实实的黑暗,耳朵里充塞着从披棚的芦苇壁缝里钻进来的各种不可捉摸的声音,感到特别闹心烦人。不知不觉中,牛牛迷茫的思绪又飞回了老家,回到了同他端马大哥相依相恤的那些日子里。
那时,他端马大哥被寄养在外婆家,但他的心总是连着家里,牵挂着牛牛。
从牛牛初记事时起,他就记得青黄不接的荒春头上,他端马大哥从外婆家回来了,带着舅舅给的玉米粉。他妈妈说:“端儿,让你在舅舅家吃饱点儿,养养身子骨,你倒好,家里没米下锅时回来,看不饿坏你!”端马却不被他妈的话吓倒,说:“妈,我怕牛牛饿坏了。”于是端马带牛牛上山采山菇,挖蕨根,捡头年冬天落下的柴栗子。这些食材弄回来被妈妈做成吃食后,端马又生怕牛牛吃少了,老把自己的往牛牛碗里搛。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端马又从外婆家回来了。他大大怪他说:“端儿,风雪满天的,你又跑回来,晚上都没有垫盖,看不冻坏你。”端马并不被大大话吓倒,他说:“大,我就怕牛牛冷坏了。”确实,因为**没有垫被,也没有盖被,每天晚上,端马就和牛牛紧紧偎依在一起,用几块零碎的破絮搭着肚子,睡在铺垫着厚厚的柴草的灶门口。即使这样,夜里还要冻醒好几回。牛牛每回冻醒了,身体都在端马哥哥的怀抱里,是哥用体温焐热着牛牛。后来冷不过,兄弟俩干脆把腿脚塞到灶窿里,剩下的部分全用柴草拥盖着,不使其外露一点儿。有一次他们的大大起早上街,没有见到灶门口的儿子,竟吓得连声叫起来。见两个儿子从柴草里钻出来,大大把他俩搂在怀里,唏嘘说:“儿啊,你俩么事跑到我身边来投胎呀,苦了你俩呢。”牛牛不晓得怎样安慰他大大,但他分明记得他的端马哥哥当时说:“大大,我和弟弟睡在草里暖和呢!”
生活中,端马关爱牛牛的那些小事、细事,不胜枚举,然而牛牛和他大哥在一起时,并不拿他当回事,只是如今远离了大哥,又被金科推搡了,在这夜阑人静时想到和大哥在一起的生活小事,才觉得那是多么值得回味和珍惜。
牛牛的鼻子又有些隐隐胀痛了,他拿手摸摸,有点儿湿润,闻闻有些腥气,他说:“哥,我鼻子又淌血了,我好想你。”
“还想什么呀,牛儿,”正在门外土灶烧锅的倪妈进来了,她说,“快起来吧,你义堂哥和春来都在外面等你上学去了。”
牛牛起来后,随便吃了点儿,怀着胆怯的心理,被王义堂和赵春来半是好哄半是裹胁着往学堂走,路上一想到郭金科今儿说不定还会给他颜色看,牛牛就非常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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