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永富初到克新家的个把月里,上下条子号凡是老家在枞阳的人,在早晚或阴雨天,少不得到陆姨大家来坐坐聊聊,尽管有些人都是迁居条子号的第二代甚至是第三、四代了,但见了故乡来人,都感到分外亲切。虽说是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了,但从言谈话语中,不少人都还流露出对故乡风土人情、田园乔木的深深眷念之情。有的谈到老家的宗族兴衰、人世代谢时,竟然禁不住哽咽落泪!
陆姨大家有五间房子,其中四间是正屋,南头靠西的那间是披棚。起初,陆姨大要把一间正屋搭披棚让永富家住,但牛牛大、妈觉得大了。他们认为陆姨大夫妇大方、好客,熟人朋友来来往往的,有时家里就像开流水席一样,屋少不好容身,所以决定只要南头的一间披棚。他们认为:披棚虽小了点儿,但他们也没什么东西摆放,一家人在一块挤一挤,比那空空****、冷风疏疏的要充实。把陆姨大房子占住了,会让人心里不安。披棚能搭一张床铺、放一张凉床,流浪在外的人能有这么个地方栖身,就是非常难得的了。
征得陆姨大夫妇的同意,永富在披棚西边开了个窄窄的小门,门斜对着前面大槐树。在出门靠右码了一个几乎趴在地上的土灶,但陆姨妈只让永富他们晚上到披棚里歇息,不让他们单独做饭。
这天陆姨妈到她干女儿家去喝喜酒,家全丢给了倪妈和孩子们。倪妈索性从披棚挪到那边,边给姨妈看门,边给姨妈绣花。这时,一位年纪四十上下的妇女,拎着个小篮子从场地北头笑盈盈地向倪妈走来,在倪妈左边的小椅上坐下,随手将篮子搁在地上。倪妈抬眼向她瞟瞟,似乎有异常发现似的,马上放下手上的绣花鞋,侧着头,眯眼向她凝视着。
那女人见倪妈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她,便自报家门,微微带笑地说:“我也是枞阳人呢。”
倪妈喜出望外,说:“啊,怪道眼熟了,你是……”
那女人没等倪妈把话说出来,就抢接说:“我叫……”
女人刚要说她叫什么,倪妈打住说:“慢!让我想想……”倪妈霍地往起一站,惊喜万分地说,“我见过你的,我可把你找到了,你叫朱爱兰!”
不料,那女人哈哈大笑,神态淡定地说:“朱爱兰?哪个朱爱兰?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认识你?”
倪妈十分肯定地重申说:“你就是朱爱兰!当年在徐家畈徐人杰家当女佣的朱爱兰!你是我堂兄克礼外侄儿的三姑母。那时,你常到克礼家去走亲戚,所以我认得你。”
听了倪妈认真的叙述,那女人更是大笑不止。她否认了她是朱爱兰,却说她和朱爱兰是姨表姊妹!她姓尚,人都叫她麻姑。当年到克礼家的才是朱爱兰。
倪妈说:“到克礼家的是朱爱兰?你们姨表姊妹脸模子就那么像吗?”
女人说:“要是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女人毫不避讳地说,“我表妹脸皮细腻白嫩,可我脸上有麻子呢。”她把脸凑上去给倪妈看。
倪妈仔细看过,说:“啊,是的。那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
女人说:“人家怎么称呼,你也怎么称呼呗。”
倪妈说:“那我就叫你麻姑了。”倪妈想想又补充说,“麻姑这称呼好得很,很美的!”
麻姑说:“美就不敢当了,只是生定眉毛长定的骨,改变不了。”
倪妈说:“你真的不用为脸上有几点麻子自叹,人说麻脸是天生的,光脸是狗舔的呢!”
麻姑往倪妈腿上按一下,笑着说:“没想到你这样会讲话。”
倪妈说:“会讲话就见笑了。”
麻姑说:“你讲我表妹朱爱兰是你堂兄外侄儿的姑母,这样论起亲戚关系来,我也就叫你舅母了。”
倪妈说:“这么讲我伢子也当叫你姑妈了。”
麻姑高兴不已,她说本来只是来坐坐聊聊,却没想到认起亲戚来了。
麻姑说着,就从竹篮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说是早上从树上新摘的麦黄杏子,新鲜得很,特地拎来给孩子们尝鲜的。牛牛抢着接住,连说几声“谢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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