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凌厉的倒春寒已经滋扰多日,南昌还多雨,天气又潮湿又阴冷,令人苦不堪言。天阴着,透过阴霾的窗户,天远看见了一个昂首而立的年轻人,并不高大的身躯,短短的寸发一根根直立在头上。虽然背朝着窗外,却不知为什么竟于不知不觉间散发出一股无形的英气与浩然正气,而天远竟然没来由地,突然对这个并不高大的背影油然产生一种敬意,同时又朦朦胧胧地感觉这背影、这头发似乎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天远正在独自疑虑思量的时候,那位向师长恰巧回过头来——
焕景?
二哥!
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吗?
天远一时间恍如梦中,他一个箭步冲进屋内,不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让国民党军闻风丧胆的向师长,他的弟弟楚焕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堂堂的共产党师长、高级将领,上身只穿着三件补了许多补丁的单衣,下身穿两条破烂不堪的裤子,脚上穿着两只草鞋,还一只一个颜色,背着一个很旧的干粮袋,而那只破旧的干粮袋里也只装着一个破旧洋瓷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与一个普普通通的战士没什么两样,天哪,这是真的吗?天远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绝不相信这会是真的。
泪水一瞬间溢出天远的眼睛,自从那个冬天,两个人瞒着家里偷跑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已经八年了。那时候两个热血青年怀抱着相同的救国志向,奔向远方。可如今两个人却如此不同: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楚天远与料峭春寒中,衣衫褴褛、脚穿两只颜色各异的草鞋,干粮袋内只有一只破洋瓷碗的红军师长楚焕景,真是天壤之别。
焕景,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啊,不然,还有谁也叫你二哥?焕景粲然一笑(他怎么还能笑得这样轻松灿烂?天远想)。
焕景,这些年我到处找你,上天入地地找你,可哪里都找不到你。原来你改换了名姓。长生伯为了找你,去年还冒死去了江西,差一点丢掉老命……
这些我都知道,二哥。我爹,他老人家还好吧?二叔呢?二叔也还好吧?家里人都好吗?
你还惦记你家里人啊?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不需要什么保护的吗?
哈哈哈,二哥(他怎么还可以笑得如此畅快?难道他不晓得自己身陷囹圄吗?),我不说自己没有家人,难道我还能跟这些强盗说我的家人在哪里哪里吗?二哥,你说,倘若他们知道了我的家人,那些屠夫会怎么对待他们?你说啊二哥?
焕景,你怎么这样说话?谁是屠夫啊?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们的蒋总司令以及他的那些忠实走狗啊!二哥,他们若是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他们会怎样对你?
那还能怎样?不过各为其主罢了。三国时候,诸葛三兄弟,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各司一国,不就各为其主,互用计谋,刀兵相向吗?尤其那诸葛瑾与诸葛亮交往最多。刘备并未因为诸葛瑾在吴,而不信任诸葛亮;而孙权也不曾由于诸葛亮在蜀而对诸葛瑾有过怀疑,不仅称其为“神交”,而且还因为他与诸葛亮的关系,就荆州一事派诸葛瑾多次出使蜀国。古人尚且能做到如此不计嫌疑,我等今人反倒做不到吗?
我看未必,二哥!那个屠夫向来心胸狭窄,天下谁人不知?如何可以与古人相比?焕景语气里明显的嘲讽之意令天远非常不舒服,正欲理论,谁知焕景话锋一转,说,好了,不说那个屠夫了,说你我。二哥,你今天也是来游说我的吧?
是又如何?难道我不该来劝导你弃暗投明吗?倘若我早知道你沦落到如此潦倒的田地,早该来劝导你了。只可惜这些年我遍寻你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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