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白老爷打算回去和夫人商议,准备到橡树湾来住一段时间的时候,天朗却突然走了,全家人都莫名其妙。问莲心,莲心只是垂着头不说话,问得紧了,才说天朗有点事情要办,去南京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可是天朗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端午没回。中秋没回。过年仍旧没回。
我三舅楚天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踪迹,成了大屋里一个无法破解的谜。久而久之,三舅妈也跟着成为那个不解之谜的一部分。尽管三舅妈自三舅离开之后,在楚家大屋更是谦恭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无论她如何夹起尾巴做人,依旧免不了要遭人揣测、侧目,甚而有了议论,说她是一个不祥之人,一个怪物!
可她是怪物吗?不!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女人,是我跟子墨在楚家大屋的娘!
葬毕我母亲,外婆叫高湛姨爹冲天放了一挂鞭炮,叫老莫爷爷打开中门,迎接我和弟弟子墨进楚家大屋。那架势,可真够正式,够隆重!
楚家大屋的门槛真高啊!五岁的我根本跨不过去,更别说三岁的弟弟子墨了。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我大舅楚天舒像拎两只小鸡仔似的,一手一个将我和弟弟子墨拎了进去。从此,我怀里紧搂着那双我母亲的绣花鞋,和弟弟一起代替母亲走进了楚家大屋,开始了以后的全部人生。
在我和弟弟被我大舅楚天舒一手一个拎进大屋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我三舅妈白莲心的——
呀,大哥,你小心一点,可别把他俩的小嫩胳膊拎坏了呀!
顺着声音,我看到了一张和我母亲一般美丽精致的脸,以及那脸上深深的担忧,也宛如母亲一般。在父亲将子墨高高抛上天空时,在父亲将我抱上他的高头大马时,我母亲脸上也是这样写满了惊恐与担忧。
紧接着另一个带着讥诮与嘲弄的声音撞进了我的耳朵——
哧,没生过,没养过,就是不一样哈,喜欢瞎担心!我四个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哪一个不是他爹这样拎着长大的?哪一个缺了胳膊少了腿了?
循着声音,我看到了一张小麦色棱角分明的脸,以及那张脸上的嘲弄与鄙夷。我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一个哆嗦,更紧地搂了搂抱在怀里的母亲的绣花鞋。
家里人,除了天远舅舅跟焕致舅舅,个个都在:大舅楚天舒、大舅妈吴凤姐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焕彩姨、高湛姨爹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楚兴、奉兴、楚女;二舅妈笑梅和她的孩子竽笛;三舅妈以及家里的下人一个不落,黑压压一片,挤满了老屋的客厅,一声不吭地听外婆训话。
外婆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神情严肃,不怒而威。今天家里人都在,这两个小人:墨兰与子墨,他们俩是天心的孩子!天心离开家八年,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永远也不可能再踏入这个家半步了……外婆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天心虽然永远回不来了,可是她的两个孩子回来了!从今往后,这两个孩子:墨兰和子墨,他们姐弟俩就是天心!哪个要是敢对他们俩有哪怕一丁点的怠慢与鄙夷,休怪我对他不客气!你们都听清楚了没有?下面一片答应声。外婆用威严的目光把所有人挨个扫视了一遍,然后停在我大舅楚天舒和大舅妈吴凤姐的脸上,天舒、凤姐,你们俩是这个家里的长子、长媳,理当事事都要做表率,日后他们小姐弟俩,你们要多多费心才是。
我大舅说,娘,您就放心吧!天心的孩子还不是跟我、天远、天……呃,的孩子一样啊!哪里还会分什么彼此?娘自不必多虑……
外婆微微颔首,说,好!之后又用目光扫视了一遍那帮孩子说,你们几个,以后也要处处关怀墨兰和子墨。他们俩刚刚回大屋,许多地方都不熟悉,楚兴,宇澄,你们俩是大哥哥,要处处照顾他们,不允许其他人欺负他们,听到了没有啊?
听到了,奶奶!两个孩子用清脆的童声异口同声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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