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见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舞台上的杜丽娘粉面桃花,长袖轻舒,莲步纤移。燕啭莺啼,哀怨婉转。怨春惜春,流连盘桓。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声一咽,无不缠绵悱恻,如梦似幻。美轮美奂,令人心旌摇**。好美啊!天朗,这才是真正的美!谁在说话?爹?哎呀,真的是爹!爹,您好吗?
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忽然一曲箫声幽幽怨怨、缠缠绵绵而来,仿佛天籁一般,从天空之外,从山谷之间,从幽冥之中,迤逦而来。舞台上的杜丽娘不再长袖善舞,粉面桃花,而是面带忧戚,身穿旗袍,淡青色底子上含蓄地开着一朵一朵洁净高雅的白莲花。身后三棵高大的枫树,枫叶一团火一般燃烧。树下一座娇小的单孔小石桥,那旗袍美人正侧身斜倚在栏杆之上,微微低首,一支箫抵在她的唇边,一串串哀怨的音符正从那支乌黑油亮的箫管之中飞出。凄凄惨惨。呜呜咽咽。哀哀戚戚。《凤凰台上忆吹箫》。“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莲心?是的,就是莲心!如此伤心到底为谁?莲心、莲心……
倏忽莲心又不见了,箫声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的枪炮声。血雨腥风。子弹横飞。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一拨一拨地上来,左冲右突,就是冲不出去。一定要冲出去,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冲出去!一个人就是一粒火种,一粒革命的火种,也是一粒燎原的火种!谁说的?傅司令。对,就是傅司令。可是傅司令呢?傅司令也不见了。方队长说,向政委,你先撤,我掩护,只要过了江就好了。
不!你们先撤,我来掩护!
不,向政委,我们的任务就是护送你们过江。趁敌人的这一轮炮火还没有密集起来,赶快走!快!
可是,炮弹来了。一发炮弹尖啸着划过头顶,落在他们身旁。说时迟那时快,方队长一个鱼跃将自己扑倒。炮弹炸了,冲天的火光……
啊啊,司令,他终于醒了!一个声音惊喜地在他耳边说,这下好了,醒过来就没事了!天朗少爷,天朗少爷……
天朗!真是一个久违的名字了,恍若隔世一般遥远。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名字——向辉!是的,当年焕景哥取名向明,奔向光明。他于是叫了向辉,奔向辉煌。这就叫前仆后继。向辉,向政委。可是天朗?竟然有人叫他天朗。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人叫他这个名字?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无论怎样努力,两只眼睛就是睁不开,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似乎有一个白发银髯的老者,正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天朗,就是他在叫。他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些年,他早将这个名字淡忘了,仿佛自己从来就是叫向辉,要一路奔向辉煌的向辉。
天朗少爷,你可真是厉害啊!这么重的伤,拖了这么久,竟然还能活过来,真是不简单!
是说我吗?我受伤了?是的,好像是受伤了。炸弹炸响了,方队长扑到了我身上。是的,是他扑在我身上。炮弹巨大的爆炸力将自己震昏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可方队长再也没有醒过来。年仅二十七岁的方队长,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将自己的身体从方队长的身下抽出来,却站不起来了,一块炸裂的弹片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他的右小腿,他撕下一块衬衫将伤处死死地捆住。这样的小伤实在不足惧,过江!这是他目前所有意识中的全部。周围静极了,没有枪声、炮声,也没有人声,似乎世界一瞬间进入睡眠状态。他艰难地站立起来,环顾四周,一片焦土之上,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那些几分钟之前还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现在却只能永远地长眠于此。无论如何得赶紧离开,可是该往哪里走呢?他真的很茫然……
我怎么竟到了这里呢?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曾老先生,他怎么样?一个压低的声音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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