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被初秋的冷风强行冲散。
陈岩石跌跌撞撞地扑进电梯,干瘪的手指在按键上胡乱拍打。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顺着不锈钢轿厢壁,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您把咱们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陈海沙哑的怒吼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亲生儿子的背刺,比剥皮抽筋还要让人绝望。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
他连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都顾不上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半瘫的右腿在光洁的瓷砖上拖出长长的一道水痕。
他像个逃荒的疯子,一头扎进了医院后花园。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像小刀子在割肉。
花园里冷冷清清,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陈岩石拖着步子,不知不觉挪到了一棵反季节盛开的景观桃树下。
粉色的桃花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却开得惹眼。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桃花树下冰冷的泥地里。
枯叶和烂泥沾满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他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繁花,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声音散在风里,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
“我为了工人,为了无产阶级,我豁出这条老命去拦推土机!”
他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嘴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喘息。
他曾是汉东省最有发言权的老同志,走到哪都有人端茶倒水。
沙瑞金空降下来,第一时间就得跑去疗养院看他。
扩大会议上,几百号干部眼睁睁看着他拿下大风厂的绝对指挥权。
可现在呢?
群众骂他是阻碍发财的瘟神,工友们指着鼻子骂他老糊涂。
郑西坡躲他像躲要账的债主。
甚至连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也亲自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保护的蔡成功,背地里转移资产去海外洗钱。
他坚守的情怀,在真金白银和法律底线面前,成了一文不值的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绝对正确”,原来是一堆见不得光的垃圾。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陈岩石猛地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抱住粗糙的桃花树干。
他把老脸埋在树皮上,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划破了后花园的宁静。
这哭声里没有委屈,只有信仰彻底崩塌后的癫狂。
粉色的花瓣被他撞得纷纷落下。
砸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满是泪痕的老脸上。
像是一场充满嘲讽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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