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就在曹正泰离开南京半个月后,胡世会安排好茶庄的事情,决定回老家雄村一趟,一是看看庄稼,二是准备从老家捎些土特产去上海看看两个儿子。
他从南京登上“长江42号”小客轮,经马鞍山、芜湖都还顺畅,可是船到了长江铜陵段的时候遭遇了下击暴流的袭击。下击暴流,是指一种雷暴云中局部性的强下沉气流,到达地面后会产生一股直线型大风,越接近地面风速会越大,最大地面风力可达15级。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长江42号”客轮遭受下击暴流袭击,瞬时极大风力达12至13级。紧接着暴雨倾盆。
由于风雨太大,服务员在走廊里提醒客人关窗户。当时胡世会夫妇住在一楼105室。服务员在走廊里喊:“雨太大了,把窗户关上,把床往门的方向推一点,免得打湿床。”随即船体开始倾斜,胡世会夫妇被滑动的床挤在了墙上。此时,胡世会被涌进来的水推了上去,房间的地毯盖住了他的头,当他把地毯扒掉时,窗户已经成了“屋顶”,他打开窗户,水一下子把他涌到了江中。
短短6分钟的暴风骤雨,“长江42号”彻底沉没。
这次沉船事故,除胡世会夫妇外,还有62人丧生。
胡世会夫妇就这样离开了人间,最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胡伟、胡亮赶到家里后,只能对着父母的照片痛哭流涕。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以前那些闹着嚷着无聊的日子,此时想想却是格外怀念,成了弥足珍贵的时光。
办完了丧事,接下来的赔偿事宜全部由曹正泰出面解决。胡伟、胡亮得到的赔偿远远高于其他遇难者家属得到的数目。
就在胡伟、胡亮返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曹正泰端详胡亮,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亮亮,上海那边的生意我都安排好人替你一段时间了,要不你在家多住几天吧。”
“曹伯伯,我还是明天和哥哥一起回上海。茶庄虽然有人替我,但那些客户还是认我的。虹桥棉纺厂要的200斤正泰毛峰退回了40斤,说包装盒有点问题,我得回去处理好。再说,父母的后事都处理好了,我留在家也不起什么作用。即便家里有什么事情,有曹伯伯在,我和大哥一百个放心……”胡亮说得真诚。
曹正泰走到胡亮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亮亮,你真的长大了啊。看看你身边那些20多岁的男孩,哪个有你这样成熟啊?你在上海要多听大掌柜的话,虽然他业务不如你,但他毕竟是我外甥,毕竟比你大几岁。”
“放心,曹伯伯。”
“那个在店里做事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啊?”
听曹正泰问到这个,胡亮的脸红了起来:“我和小凤相处得很好,小凤父母也没有多大意见。原来准备等父亲来上海时就把这事说开,可是,爸爸妈妈没有福气见到他们未来的儿媳……”说着说着,胡亮哭了起来。
曹正泰也眼眶湿润,他把亮亮拉在胸前,抚摸着他的头,说道:“亮亮放心,等我把时间定下了,我就去上海,你们确定结婚了,我就在上海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
一旁的胡伟在默默地流泪。
这时,曹正泰走到胡伟面前。
“胡伟啊,家里的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和弟弟要坚强起来。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杜月笙老板那里做事就好好做,做一个无愧良心的人,做一个对社会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如果你想回到歙县或者回到雄村,我随时欢迎你。只要曹正泰茶庄一天不倒,就一天有你们兄弟的饭吃。”
此时的胡伟心绪难平。他觉得转眼之间,夕阳被大海吞没了。整个天空和海洋顿时暗下来,静下来。低头望去,大海在脚下起伏着,翻滚着。海水像又黑又浓的墨汁,在无声地翻滚着,没有阵阵拍岸的惊涛,没有排排汹涌的巨浪,只有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翻滚的浪。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海底涌上来,“哗”地裂开,砸向黑漆漆的海面,四周的海水一阵沸腾,翻滚着,打着旋,纵横着,呜咽着……
当胡伟回过神来时,胡亮已拉着他的手:“大哥,伯伯问你是愿意留在上海还是回到家乡。”
胡伟表示愿意留在上海。
“既然你决定留在上海,伯伯再说几句。胡伟啊,本来上海就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即便你现在在杜月笙老板的门下做事,可你还是一个外地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底层人。你要不羡慕繁华,不刻意雕琢,对人朴实,做事踏实;不要太吝啬,不要太固守,懂得取舍,学会付出;不让心灵负重,不去伪装精神,步履轻盈,快乐常在;不贪功急进,不张扬自我……”
第二天一早,胡伟、胡亮告别了曹正泰及所有亲友,踏上了归程。
谁又会知道,此次一别,曹正泰就再也见不到胡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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