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韬忽然像经过了一场长达百年的磨难。他走到办公室宽大的窗前。
任志韬蓦然一惊。
这才是七楼,他怎么像是在天上呢?
他站得有多高啊!
不远处的报社、广电大楼、望海大厦、华堂写字楼,还有再远些的人行大楼、电信大楼、电力中心、清风湖公园,都像被他踩在了脚下。那个新世纪广场,俨然一个深深的锅底。
他不由得打开了窗户。他感到自己就要飞出去了。
微风吹来。怎么一点儿炎热也没有了?那么温暖的风,也是那么清新的风。风儿好像天上的使者,要接他去长空遨游。
他伸展着手臂。那是飞翔的姿势。他向窗外探出了身子……探着,继续探着。
但他停了下来。
分部大楼门口,聚积了很多人。不少人或行或停地往门口望。一个女人,被赶开了。但女人踏着台阶,又走回来。她喊叫着什么。看样子她使了很大的力,但任志韬一点也听不清,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那是别处。那里的一切,似乎与他无关。那里的声音,只能在那里传播。他从上面看去,所有的人都很短,果真更像是另一个世界了。他们推来搡去。一堆头皮,在推来搡去。手臂有时从头皮下面伸出来。东一下,西一下。这有种说不出的滑稽。任志韬马上就要哈哈笑出声来了,但他坚决地收了声。他沉下脸来,然后返回办公桌后面,拿起了电话。
“去看看是什么人?”
不大一会儿,李童耀跑了来。
“还是那个疯婆子。”李童耀气喘着说,“疯婆子又来擅闯分部大楼!”
任志韬眉头一皱。
李童耀钻进了他的心里。李童耀马上郑重起来。
“还是分部医院的那个护士。”李童耀说,“肯定又是来反映她丈夫的问题。”
“把她叫上来。”任志韬说。
不大一会儿,李童耀带那女人上来了。
“任总!”女人神情迫切地叫道。女人匆忙地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包,仿佛很怕任志韬会被人叫走。“又快到评职称的时候了……”
“你还认识我?”任志韬说。
“怎么不认识你?”女人说,她已把一摞文件从包里拿了出来,摊在任志韬的办公桌上。她激动得脸色红红的。“这是我爱人的获奖证书,这是他过去发表的文章。这些全是。这是美国著名科学杂志H.&G.。能在H.&G.上发表论文的,全省也不过两三个。任总,我请您仔细看看……”
“别急。”任志韬说,“你喝水。”
李童耀原要退出去的,又返身回来,给女人倒了一杯水。
“你把材料放在这儿,该评的一定得评。”任志韬表示。
“这绝对没假。我爱人……”
“请坐。”
女人不知不觉地坐了下来。
“他现在又搞什么了?”任志韬又温和地询问她。
女人显然迟疑了一下。
“您知道的,科研所的情况……”女人说,“我爱人从没放弃过学习。任总,已经过去了三年。他们应该理解从事科学研究的难度。这绝对不像是……”
有人敲门。
“任总,”女人显然按捺不住地着急起来,“我知道您很忙。您工作太多了,可我们实在……”
任志韬招手让李童耀打开门。“我记住了,”任志韬对女人说,“我这就给你表态。对,我表态,你爱人的事,只要符合条件,我一定责成人事部门给你办!”
“那就谢谢您了。”
“这些材料你还是拿去吧。我知道了。”任志韬说,“请你相信我。”
女人满怀感激地站起身子,可她又半信半疑起来,她期待地望着任志韬。“任总……”她翕动着嘴唇。
“请回吧。”李童耀对她说,“任总还有事。”
“您还认识我?”女人说,“已经三年……任总,我叫迟俐红。我在分部医院工作,但现在我有两年没上班了。我不信……是的,那就甭信邪了!我不信一切都由他们说了算!”女人眼里露出坚定的目光。
任志韬重重地朝她点点头。“小迟,请你耐心等待。”任志韬说。
女人嘴里嘀咕着“那我走了”。李童耀帮她收拾好了东西。她接在手里,向门口走去。任志韬向她说“再见”,她也像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发白的嘴唇,一直在快速翕动。
“李秘书送送小迟。”任志韬说。
李童耀要去送她,但她健步如飞,一眨眼就从门里走了出去。李童耀站在走廊里,想说再见,估计说了也白说,就闭着嘴,只是在她背后看着。他还从没见过一个普通女人,会像迟俐红那样走得飞快,简直就是一名优秀的竞走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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