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离开圣地亚之前,朱明友他们又吃了消夜。
朱明友回到自己的公司,已是凌晨两点。他长这么大,还没像现在熬过夜,但他一点也不困。是赖仁平开车送他的。跟赖仁平和杜红雨告别后,没等车开,他一转身就往公司走。正是一天里最为静谧的时辰,他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的喘气声。走进自己的宿舍,把门一关,就在自己脸颊上打了一巴掌。
事情差点让他搞糟。他以为这还是在多媚呀!这是在无诡!他简直是在意气用事。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过去一年多里,谁伸手拉他一把?在他即将走投无路时,碰到了杜红雨。不是看在杜红雨的面子上,要见赖仁平,容易吗?更别说是能像现在一样,几乎跟他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了。赖仁平,这可是分部高万操书记、谌令辉老总的座上客。一般人也能见上他,那是在电视屏幕里。朱明友想到自己可真得改改了,得好好改改了。但他也不是没改,只是改得不多。
朱明友不能原谅自己。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总也安静不下来。啪啪啪,打开了所有的灯,又开了电脑,扑通在椅子上坐下。电脑发出的嗡嗡声,在他听来像驰着一辆拖拉机,能把整座黄金大厦的人都吵醒。但那声音的节奏是单调的,缺少变化的,倒对他产生了一些稳定情绪的作用。他很快有了力量,否定自己是个糊涂虫是个笨蛋。他的异常表现,确实是,完全是因为杜红雨。
杜红雨是一朵鲜花,赖仁平是一堆牛粪。
杜红雨是一只白天鹅,赖仁平是一只癞蛤蟆……
他在心里愤恨着这种荒谬的组合,然而这种组合不可置疑。它就摆在那里,虽然一个在舞池中心,一个躲在舞场角落,但仍是一个完整的牢固的组合,像一堆混凝土。无疑,这样坚硬的组合,让朱明友感到遗憾和痛苦。朱明友对赖仁平的本能的反抗,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
朱明友理解了自己,也就有了顾影自怜的味道。父母不在身边,在无诡举目无亲,胸怀大志,却难以施展。没爹没妈的苦孩儿,也不过这样了。
想到这个,朱明友鼻子一酸,抽泣了一下,但他马上告诫自己,不能哭!一哭就证明自己还没长大。既然承认自己没长大,就不如回到多媚。在那里,他的父亲是总裁,他的母亲是县检察院的检察长。他要乐意,身边就会美女如云。在这些美女里面,有一个还是让他有些牵肠挂肚的。
2
那个美女叫丁小丽,县分部供电公司经理的女儿,才十九岁,在县人行工作。最初,他还没打算娶她,但他对她有欲望。头一昏就上了床。上了床才感到丁小丽虽然不是四平调剧团的头牌,但还真是不错的,就想娶她了。他的父母也喜欢这个乖顺的女孩子,在一般人眼里,她就成了他的未婚妻。但他仍然决定远离父母的卵翼,以创造一种全新的生活。他不觉得这是冲动。即使在多媚县,他也从没有利用父母的权势地位胡作非为。
在多媚,他并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或者可以说,一个也没有。跟他关系最近的,除了父母,就是丁小丽了。但一想到丁小丽对自己言听计从、对他父母巴结讨好的样子,距离就又拉远了。渐渐地,他感到自己是孤独的。
这种深深的孤独,只有一颗石子抛进深渊,才可能探测到它的深度。
独闯无诡的举动,便是这样一颗石子。
他几乎断绝了一切跟多媚的联系。他不希望父母来无诡看他,不接受父母想给他的任何帮助。他当然知道父母能够提供给他的这些帮助,对他该是多重要,但他都一概予以回绝。就在今天——已是昨天晚上了,父亲又一次吞吞吐吐地向他提到自己的一些老同事,当时他是那样粗暴无礼地阻止了他。
在多媚的孤独有多么深,他也已经探测出来了。
就连丁小丽,在他偶尔想到她时,他都不能产生丝毫特别的感受。
来无诡之前,他并没有告诉丁小丽自己的去向。来无诡的头一个月,也仅给她打过两次电话,但丁小丽仍然探听到了他的住址。当时他还租住在无诡市林业学校第二大院的一间平房里,丁小丽一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就忍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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