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土坯的场面又热烈了起来,受这样气氛的感染,兵们每天打土坯下来,竟不觉得累,每天吃过饭休息时,各班都还叫着阵,要比赛打一场篮球呢!
这就是兵。兵就应该有这样的活泼气氛,不然,哪还叫什么兵?
中队里的几个干部,每天都混在打土坯的行列里,和兵们一起糊一身的泥巴,大声吼着、笑着,非常热闹。
坏消息也是这个时候降临到塔尔拉的。
确切点说,是指导员付轶炜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这天,通信员林平安将付轶炜的一封信送到了打土坯的操场上。
付轶炜没顾上搓一下两手的泥巴,抓过信,看了一下,见是乌鲁木齐他爱人单位的地址,愣了一下,就撕开了信。
看着信,付轶炜的脸色变了,成了信纸一样的苍白色,很快,兵们就听到一向稳重、严肃的指导员突然间发出一阵干涩而空洞的大笑。这笑声像秋风中枯萎的胡杨树叶,哗哗地响在兵们心头上,叫人听着有种恐慌感。
嘈杂的操场上的兵们在那一瞬间,突然像一个没有人的荒原,静了下来,只有灼人的热浪,在没有遮拦的操场上,一阵紧似一阵地涌来涌去,舔得所有**着的肌体像火烘烤过似的烫手。
吕建疆的心一紧,预示到了什么事情发生似的朝叶纯子待的地方看了看。此时的叶纯子正在这个壮观的场面写生。
王仲军用沾满泥巴的双手提了一下宽松的大裤头,走到付轶炜跟前,探询般地用目光扫过付轶炜惨白的面孔,最后落在付轶炜手上的几页信纸上。
兵们都看到,指导员的瘦脸上的那点肌肉一抽一抽的,像被风掀动的枯叶,很有节奏地动着。兵们弄不明白,指导员手中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些啥,竟使他这么痛苦。
王仲军还是轻声问了付轶炜:“出啥事了?”
“没啥!”
付轶炜冷着脸,答了一声,随即又对兵们喊道:“都愣着干啥!打土坯!”
喊完,付轶炜唰地扯开自己的裤带,褪下长裤,往地上一甩,迈着两条干瘦的长腿,噔噔地冲到泥巴堆前,几下撕碎手中的信纸,弯腰将撕碎的信揉进了一团泥巴里。然后,他将那团泥巴抓起,啪地摔在脚前的木模里,光脚上去在模子上跳了几下,将泥巴踩实,端起模子跑到操场边上,啪的一声将模子倒扣在操场上。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和别的土坯没有什么两样的土坯。
兵们都呆站着,默默地盯着指导员打土坯,然后望着指导员打出的那块结实的土坯愣神。
这时,王仲军大吼一声:“干活!”
兵们神经似的抖动了一下,都冲向了泥巴堆。操场上又响起了一片摔打、脱土坯的声音,却没有了先前的吼声和笑声了。
后来,有人才得知,指导员付轶炜那天收到的是他老婆寄来的离婚协议书。
只过了一夜,付轶炜就显得苍老了许多,脸更黑更瘦了,眼窝深得吓人,下巴和脖子上胡子拉碴的。他第二天照常出现在打土坯的操场上,兵们都吃了一惊。
王仲军就劝付轶炜给政治处用对讲机喊个话,请几天假回乌鲁木齐去看一下,看能不能挽回。
付轶炜冷笑着说:“挽回个啥呀?她提出来倒好了,我一直还不忍心哩。”
王仲军还想劝,嘴动了动,却没再说啥。
操场上没有了往日喧闹的气氛,兵们情绪低落,一个个只是默默地干着活,除了踩泥巴和摔土坯的声音之外,再没有一个兵说话。
王仲军就对付轶炜说:“你休息几天吧!”
付轶炜回头瞪了王仲军一眼,只管去打土坯。
王仲军没办法,休息时,就对付轶炜说:“你这样子憋着咋行?兵们都盯着你呢!你没见操场上的气氛不对劲了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付轶炜不语。
王仲军掏出纸条,卷起了莫合烟。
付轶炜伸过手来,问王仲军要了报纸条,竟熟练地卷了支莫合烟,抽了起来。只抽了一口,太猛,又咽进了肺里,呛得他跳了起来,大咳不已,脸憋得通红。
王仲军看付轶炜的样子,心里不忍,要取付轶炜手中的莫合烟。付轶炜不给,接着又抽了起来。
王仲军愣了好长时间,才说:“你这样干啥呀?自己受罪。”
付轶炜只抽着烟,没吭气。他已经不往肺里吞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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