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信,哪有鸭子见了水不下去的。一会儿,等它们适应了,想赶上来恐怕都难。”吴一迪看着鸭子下水了,才舒出一口气,很自信地对兵们说道。
两只鸭子像两个滚圆的雪团,跳进了有些浑浊的水中,在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扑腾了一阵之后,突然间就像两团白雪一样化在了水里,融进了浑浊的水中。
顷刻间,两只鸭子又漂了起来,浮在水面上,死了。
鸭子被水淹死了。
吴一迪和兵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们一直以为鸭子是在戏水呢。
在他们愣怔的当儿,闻讯赶来的阿不都已冲了过来,衣服也没有来得及脱下,扑通一声跳进了涝坝里。
冰凉的涝坝水溅了吴一迪他们一身,但谁也没有去擦脸上往下滴的水滴,只是目光呆呆地望着在水里扑腾着捞鸭子的阿不都。
鸭子终于被阿不都捞上来了,阿不都浑身湿淋淋地抱着两只死掉的鸭子,目光呆痴,既不动,也不说话。鸭子在阿不都呈暗绿的警服的映衬下,白晃晃地刺眼,刺得吴一迪的两眼生疼,他想上去接过阿不都手上的死鸭子,看看阿不都脸上的表情,就收回了手,不知所措地站着发愣。
这时,指导员付轶炜走了过来,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也愣了一下,望着水淋淋的阿不都,又看看一群发傻的兵,说:“死了就算了,交给伙房加个菜吧。”
阿不都手里提着两只死鸭子,没吭气。
中队长王仲军过来说:“怪了,淹死了鸭子,传出去都成了奇闻,不笑掉南方人的大牙才怪呢。塔尔拉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什么怪事都会发生。我看算了,还是挖个坑埋了吧!谁吃得下?”
吴一迪像听到赦令似的,赶紧上菜地里拿来一把砍土曼,在离涝坝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挖了个坑,轻声问阿不都:“埋这里行吗?”
阿不都没吭气,走过去将两只鸭子轻轻地放进坑里,用手抓着沙土,慢慢地埋了鸭子。
吴一迪等阿不都埋好鸭子后,轻声对阿不都说:“实在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阿不都看了看吴一迪,仍没有吭气,两眼却湿了。他要过砍土曼,从旁边刨些沙土,在埋鸭子的地方堆了个坟丘。
大家都望着坟丘,没一个人说话。
后来,还是中队长王仲军告诉吴一迪,这两只鸭子是阿不都去年探家时,他的对象送给他的。阿不都的对象听他把塔尔拉说成是一块美丽富饶的绿洲,有水有草,还有鲜花,像他的家乡那样美好,就买了两只毛茸茸的小鸭子送给他,让他带到塔尔拉养着的。
得知这两只鸭子的来历后,吴一迪用拳头直擂自己的脑门。他内疚死了,痛恨自己的所为,然而这一切又是无法挽回的。塔尔拉没有鸭子,就是有,能代替阿不都那两只鸭子吗?吴一迪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可又没办法弥补。他陷入了一种不能自拔的痛苦之中。那几天,他老是神思恍惚,打不起精神来,特别怕见到阿不都。阿不都越是不言语,吴一迪就越难受。
最终,吴一迪去找了一次阿不都。他想给阿不都赔罪,他不愿一直沉溺于自责之中不能自拔,这样会影响他的工作。
阿不都表现得非常宽厚,默默地抽着莫合烟,轻声说了句:“算了,排长。塔尔拉本不该有鸭子的。”
吴一迪一听,眼泪就涌了出来。他的心更沉重、更压抑了。
中队长王仲军见吴一迪整天发呆的样子,就对他说:“别沉得太久了,实在憋得受不了,就面对戈壁滩,吼几声去。”
吴一迪真到营房后面的戈壁滩上,吸了几口气,放开嗓子,吼了几声。他的底气显然不太足,吼声还算嘹亮,却嘶哑而虚空,只在戈壁滩上抖动了一下,就消失了,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吴一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觉得胸口憋闷得更厉害,全身都因这种憋闷而颤抖着,他此时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这时,中队长王仲军跟了过来,望了望吴一迪痛苦不堪的样子,摇了摇头,说了句“要这样吼”,王仲军伸长脖子“嗷——嗬——嗬”地吼了几声。王仲军的吼声像从地洞里钻出来似的,沉闷而浊重,简直是一种号叫了,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了好久好久。
吴一迪学着中队长的样子,也伸长了脖子试着又吼了几声。他把身上的劲全使上了,脖子上暴出了青筋,额头上都憋出了一层细汗,却没有吼叫出中队长的那种气势来,可这样吼过之后,心里还觉得有点憋闷,但能感到一丝身心疲惫后的畅快了。他索性往戈壁滩上一坐,喘了会儿粗气,一直望着中队长卷了两支莫合烟抽完了,他才爬起来,说:“队长,我——”
中队长王仲军望着吴一迪,半晌,才笑了笑,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叶纯子听说这件事,心头一沉,鸭子竟然被淹死,大概也只有在塔尔拉才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里自然环境的恶劣,由此也可知一二了。
在这样的地方,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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