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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亚军作品无岸之海_温亚军(A5) 第(2/3)页

叶纯子开始泥塑了。她先打了一个头部的草稿,要给吕建疆塑一个完整的脸部正面像。吕建疆听话地坐在叶纯子面前,按他自己的话说,充当着“模具”。一旦投入她喜爱的工作中,叶纯子就很快进入了状态,她的手迅速地抓着泥巴,一大把一大把地往草稿上粘着,显得干练而仔细,看上去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浪费一点泥巴。她一边塑着,一边不停地打量着前面的吕建疆。

吕建疆被看得不好意思了。那种被人专门注视着的感觉,使他心里有点慌,他本来就是个生性羞涩的人,这会儿更觉得全身不自在了。为了打破这种不自在,吕建疆不时地想找些话来说,但他一开口,马上就会受到叶纯子的制止:“别说话,注意保持面部表情,不要有变化!”吕建疆一听,就马上住口了,心里却想,我只是当模特又不真是木头人,不让我动还不让我说话,僵在这里的滋味还真不好受呢。可又不能不听叶纯子的指挥,于是,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纯子的一双手,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叶纯子抓着泥条的手,就像握着一把手术刀,并且手法惊人地迅速,如一个魔术师在玩魔术一般,有时,会稍稍停顿一下,沾满泥巴的双手叠放起来抱在胸前,观察着吕建疆的面部,再细细审视着作品,思考一阵,一会儿似乎在脑子里又形成了新的决定,马上会下手重新来做。吕建疆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着,即使他与她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她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艺术感觉之后走了,他也不会怪她的,他会记住她一生的,尤其是她这种专心致志的神情,面对手上的作品,她好像是在苦苦地思索着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却能将这些痛苦化在完成作品的快乐之中,还有她突然间转过头,她观察他的时候,那种出神凝视的眼神,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使他有种自己的灵魂赤条条地呈现在她眼前的感觉。他的心里这才真的慌了,因为在他内心一直埋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他想走出塔尔拉!说句实话,塔尔拉的哪一个人没有这个想法呢?可是大家都隐藏着自己的这种想法,没有人会对别人说出自己走出塔尔拉的愿望。所以他把这个想法当成秘密,这个秘密几乎成了他一直奋斗着的目标,因为他从王仲军、付轶炜身上,更重要的是从老塔尔拉兵、政委刘新章身上看到了一种悲凉,一种对生活的无奈的认同。当然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这个想法给任何人透露过,因为这只是个想法而已,具体能不能实施,只有天知道。作为边疆建设兵团人的后代,吕建疆可以吃别人不能吃的苦,但他忍受不了内心的这种压抑。他最早的女朋友就是因为他在塔尔拉的留守,才毅然地离开了他。那个谈了两年恋爱的高中女同学从来没有来过塔尔拉,只是从他的信中断断续续了解塔尔拉的概况,从远距离看了看这个地方,便从此与他毫不相干了,她最后的信中说,他的生命根植在了塔尔拉,可她不想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寂寞,她已经走出了农场,她需要的不应该再是一种原始的生活状态,而应是接近现代化的生活方式,是那种有舒缓的音乐、闪烁的霓虹,当然更有高耸的楼群、鼎沸的人声的生活。收到信后的吕建疆有整整三天没有开口出一下声,之后走出塔尔拉的念头便固守在他的脑子里。他想如果不能走出塔尔拉,也许自己的最有分量的岁月就在这个寂寞的地方度过了,而且过得无声无息、无情无趣,不管怎样,为了生活的质量,他一定要离开塔尔拉。虽然他对塔尔拉像刘新章一样充满了感情,但他的感情并不能留住他的心,或者说他的感情纯粹是一种表面化的,就像每个人都会对他所居住过的地方有一种感情一样,完全没有刘新章来得那么真切,那么深厚,那么凝重,他十分渴望的是塔尔拉外面的文明世界。虽然叶纯子的到来重新给他点燃了情感的明灯,但他从没有想过要放弃离开这里的念头,相反却是更加强烈,只是他沉着的外表没有将他的秘密泄露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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