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纯子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许许多多的关于爱情的话题,还有在那些沉默寡言的日子中所编织的美好幻想,现在都随着语言自然而然地一拥而出,连她本人都觉得惊奇,如同一个人审视地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某种陌生的事物似的。经过了一场生与死的冲击之后,她大胆地说出了这句一直藏在她心底的话,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吕建疆那里产生什么样的反应,但她勇敢地说出来之后,便怀着慌乱的心期盼地望着吕建疆。
吕建疆听着叶纯子的话,他才像从梦中惊醒似的,一下跳了起来。他惊讶地望着她,因为他听到这充满了温柔和净化了的关于爱的语言,从她那自然的语调上,他感到无比惊异,这语调第一次透过没有止境的荒原向他迎面扑来。她的这些话像是接通了电流,刹那间流遍了他的全身,使他的僵直的身体和僵冷的心一下子活动了起来。他伸直了腰,他的心颤抖着。
慢慢地,吕建疆又恢复了清醒。但是他觉得他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困为本能上他还没有从阿不都牺牲的事件中走出来,他麻木的心并不相信在这种剧烈的痛苦中竟然还会有这么大的幸福向他走来。一下子,他心里没有了一点把握,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心里左思右想摇摆不定,他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他望着她,在等待着她能说得更详细一点。
叶纯子望着吕建疆,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那些成年累月渴望被爱抚的神情,还有那一下子接受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时微微颤抖的惊恐,她感到了他内心的温柔和两眼里透露出来的善良本性。当她得到面前的这个和她一开始就有缘分的男人投过来的目光时,他的沉默和带着紧张热烈目光的询问是那样沉重地压迫着她,她几乎想喊叫起来,盲目的,没有一点目的性的。但她没有喊出声,她能够控制住自己。她听到一种声音在她的心房里敲响了,那种敲击声很大,一直穿过她身上所有的脉络,上升到咽喉,弄得她反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脸就红了,使劲地点着头,她点头的动作像在气头上突如其来的动作,似乎非常笨拙而生硬。
但吕建疆还是感觉到了叶纯子真诚的心。他沉浸在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之中,可是很分明地,这份幸福里带着痛与泪。
外面的寂静,整个营区的寂静使吕建疆突然回过神来。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看到了一幅画,是叶纯子最近画的一幅画,它还处于修改阶段,没有完全完成。
这是叶纯子凭着想象给阿不都的未婚妻阿依古丽画的一幅肖像画。画上的阿依古丽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弯月似的细眉,特别是那个高高的鼻子,使画上的阿依古丽美丽无比,还有淡淡的几笔画出的奇妙的维吾尔族服装,能看到一个真实的阿依古丽就站在你的面前,正深情地望着你。
吕建疆看着画上的阿依古丽,眼前闪现出阿不都牺牲时血淋淋的场面,他的心**了一下。他不敢再看这幅画了。
流动的血已经静止,面对那个好像被永远固定在他记忆中某个地方的场景,他的心再有**也无法表述他对这个场景之外的任何语言。他没有能力把他梦想中最美最向往的爱情变成现实,阿不都牺牲这个事实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心,就是再好的现实现在也不能把他从痛苦的深渊中救出来。
不能!
就是叶纯子,也不能。
那个血淋淋的场面对吕建疆的刺激实在太大了,这么多年来,还没有比那个场面更让他刻骨铭心的。
有时候,吕建疆的脑子里会一片空白,只有这亘古不变的荒原,无穷无尽地、永无声息地不断在吕建疆的眼前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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