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云雀从小兴安岭余脉的大青山脚下的一大片沼泽地里冲天而起,掠过白桦林的树梢儿,擦着软绵绵的云朵,发出一声鸣叫……
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土地已经松软了,似乎有了温度。小草懒洋洋地探出头,黄里泛着白的外皮包裹着嫩嫩的绿色。
消融的雪水灵巧地躲过岩石,缠绵地卷着枯黄的树叶草木,欢快地向前奔跑着……
如同覆盖在呼兰河身上的一件厚厚棉衣的冰雪,被春风撕破,仿佛一块块棉絮四处散去,随着河水上下起伏,偶尔撞击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响声,远远望去,像无数匹奔腾的野马,又似千万朵盛开的白莲花……一小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骑着马沿着大青山脚下呼兰河边的土道疾驰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队服装样式和颜色杂七杂八的伪满洲国国防军,还有几个伪满洲国警察,马队扬起一道烟尘,他们肩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1932年春天的一个早上。这天是莲花泡子的集日。
莲花泡子是绥化县的一个大乡,它位于北满的绥化、海伦、望奎三县交界之处,素有“鸡鸣闻三县”之说。
大集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道两旁摆满了木耳、蘑菇、蜂蜜、山鸡、野兔子,农副产品和山货应有尽有。尤其是插在草捆上的一串串糖葫芦,颜色鲜红,那糖浆在太阳的照耀下似乎要流淌下来,引得小孩子直流口水。
二佐屯的孙大刚走到糖葫芦摊前,左瞧瞧右看看,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拔下一串,背在身后。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一个黄烟摊前,对着站在一堆黄烟叶子后的王大燕做了个鬼脸。
王大燕,就是我的二奶。这年,她十九岁,比孙大刚小两岁。
“大燕子,你猜,哥给你买啥了?”
“有屁快放,没工夫和你闲磨,我还卖烟呢!”
“啥时候说话都跟吃枪药似的。”孙大刚说完,跟变戏法似的亮出了糖葫芦,“瞧瞧,这家伙新蘸的,稀酥嘣脆。
来,我请客。”
王大燕伸手拦住孙大刚递过来的糖葫芦:“不稀罕,要吃我自己买。”
“你看你,一个丫头片子,死犟。咱一个屯子的,吃串糖葫芦还能药着你呀?”
王大燕接过糖葫芦,弯腰从烟堆里拽出一扎烟叶,一边递给孙大刚,一边说道:“两清。”
孙大刚挠了挠脑袋:“总跟我见外。”
王大燕咬了一口糖葫芦,瞅着孙大刚,问道:“你不好好在你舅那儿卖货,跑这儿嘎哈来了?”
孙大刚一乐:“我舅让我来集上买点儿米。”
王大燕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吵闹声和马打鼻儿的声音传来,接着赶集的人一阵大乱。
孙大刚和王大燕扭头望去,一队当兵的人从东头冲进了大集。这些人跳下马,在一棵大榆树下列队站定。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警察拿出一张布告贴到树上,又有两个人走到墙边,用白灰在墙上刷写着大字。
有胆儿大的围过来观看,孙大刚和王大燕也挤上前去。
这时,一个梳着中分发式、穿着棉坎肩、戴着镜片厚度和酒瓶底一般的大圆眼镜的人咳嗽一声,拉着长音喊道:“乡亲们,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什么好消息呢?就是三月九日,‘大满洲帝国’在新京(今吉林省长春市)成立了。”话音刚落,一同来的当兵的和警察大喊:“‘满洲国’成立了,日满共建王道乐土——”
“啥玩意儿?又改朝换代了?”
“这个国那个家的,咋的也没老百姓的好!”
围观的人群里,人们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然后渐渐散去……
天黑时,王大燕正在收拾碗筷。门一开,刘快嘴叼着长杆儿烟袋走了进来。
“哎呀,大燕子搁家呢?”
王大燕瞅了刘快嘴一眼:“啊,这不刷碗嘛。三婶啊,这么闲呢?”
这时,王大燕的爸爸,我的太姥爷,绰号“王老蔫儿”,从屋里迎了出来:“哎呀,她三婶,快,炕头坐,炕头坐!”
刘快嘴扭动着身子进了屋,一屁股坐到炕头上,麻利地盘上腿,吧嗒一下烟袋,慢吞吞地喷出一口烟雾:“四邻八舍的都叫我刘快嘴,其实我就是说话不绕腾,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这不嘛,你托我给大燕子找个人家,我真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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