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深秋季节,他不管,一定要去碰碰运气。
晚上不比白天,爬山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还好,有警卫营长年累月踩出的一条秃路,权当作了罗金斗的路标,不至于迷失方向。他拼尽了力气,不是在跑,而是在飞,两脚几乎没有同时着地,他唯恐在散场前赶不回去。
到顶了。虽在夜晚,但格桑花海仍是亮闪闪惊艳地横在眼前。
哦,格桑花,哦,格桑花。罗金斗嘴里念念有词。他一下子扑了进去,一朵两朵,他急切而又细心地抓住花朵的底部,温柔地掐断,一朵一朵攥在手里。那些格桑花像小伞一样,张开在夜里,张开在罗金斗的心里。
摘好满满的一大捧,歇口气,罗金斗才感觉到周身的冰冷来。刚才太过拼命,身上的汗水汹涌沁出多次,这会儿融在衣服里,湿漉漉贴在身上。往下走的时候,身上,腿上,都酸痛疲软。不远处有动物撞击树木的声音,各种陌生的怪叫环绕周围。恐惧就像天上的月亮一般如影相随。
也不管那么多了,罗金斗心里想得最多的是能不能赶上。
他拔起腿,拼命地豁开灌木丛,沿着来时的路向下跑去。有时跌倒了,他并不停歇,连滚带爬继续朝下面冲刺。只听见灌木上的小刺火辣辣划开皮肤的声音。脸上、手臂上,时不时传来钻心的疼痛。罗金斗不管那么多。下意识地,他总是在摔倒的瞬间将那一捧格桑花紧紧地护在胸前,像呵护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终于,他的身体重重落到了马路上。远远望去,礼堂的窗户里仍禁锢着灯火通明。他内心充满了温暖的希望,急切地放开步子,近了,掌声还在响,仍旧热烈和亢奋。罗金斗长长舒了一口气,踉踉跄跄闯进了礼堂。台上,一个男歌手演唱《我在高原》,雄壮、激昂。
罗金斗默默落座。格桑花仍旧婴儿一样,躺在他的怀抱里。
八
“南北吊,陪我喝酒去。”门被踹开的时候,罗金斗正琢磨着给家里写封信。山里不通手机信号,唯一的公用电话亭设在警卫营营部门口,距离工兵营少说有一个小时的步程,懒得去,罗金斗就想着写信。说什么呢?到底是报喜不报忧,还是实话实说?望着天花板的罗金斗犹疑不定。
“我——”门被踹开让罗金斗受到惊吓,一时无语。
“怎么,忙着?”上士班长强横反问。
“没,没事。”罗金斗赶忙表明坚决立场。
“那好,跟我喝酒去。”上士班长大手一扬,先行走了。
正是周五下午。三点钟,排长就写了相亲的请假由头,坐着团里的班车到城里去了。留下了排里一群无所恋无所念的光棍汉,冷清,孤苦。
团里规定在驻地谈对象的干部经过组织批准可以两周进城一次,享受同样优惠待遇的还有已结婚并且家在驻地城市的干部和士官。
能享受到这项政策的,全营也就为数不多的几个干部。
排长刚毕业,可他一就职就打了恋爱报告,谈一谈换一换,总之结婚之前都处于谈恋爱阶段。上士班长则不同,他压根就没有在驻地谈恋爱的资格。还是刚转下士时回过家,家里也着急给介绍,但毕竟不是能急得来的事,谈得差不多了,假期也到了。山里打电话不方便,仅凭通信联络感情,着实有点不太靠谱。一年又一年,过了而立之年的上士班长仍旧孤身一人。别人下山,他就喝酒。酒是他须臾不离的兄弟,也是女朋友。
进到排里的储藏室时,上士班长已经盘腿坐好,等着罗金斗。
煤油炉子上架的铁锅咕嘟嘟响着,白萝卜、排骨、胡萝卜、白菜,还有其他花花绿绿的,胡乱煮在一起,香味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升到屋顶,拐个弯,又折了回来,在储藏室里四散飘开,诱出罗金斗的口水来。
“愣啥?坐啊。”上士班长命令。
罗金斗顺势盘腿坐到了上士班长边上,上士班长尚未说话,他觉出不妥,嘿嘿笑着,屁股一扭一扭,又挪到了对面。上士班长摇头说:“金斗啊金斗。”他仍是嘿嘿笑。“别笑了,把缸子拿来。”上士班长的语气缓和一些。
两个军绿色的缸子并排放着,上士班长从储藏架的后面提出一个白色塑料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就倒上了。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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