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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代小说精选大系远远的天边有座山_高满航(■我的战友罗江) 第(2/7)页

初到政治处,也没有什么紧要任务交给我,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打扫处里的卫生区。卫生区范围不大,却有几棵五六十年的白杨树,初秋季节一片金黄,甚是美丽,可随着风来,便是“无边落木萧萧下”,每天飘零一层,打扫干净,次日晨,又是一层,且地势坑洼,清扫甚难,颇费耐心和力气。在寒意瑟瑟的秋天早晨,我总是热气腾腾地在如画般美丽的白杨树下忙碌,再想起,竟是生动的场景。未久,一个外单位调来的副主任站在树下说:“小高,我和你一起搞。”一聊,他竟是从无名谷调出来的。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政治大学。”

“今年刚毕业?哦——对——”他望我一眼说,“肩上还扛着红牌呢。”

我羞涩地抬头笑笑,对领导的关心表示敬意。

“那你应该认识罗江?”

“认识认识,我们是大学一个队的同学。”

“哎呀,你这个同学表现可不咋好。”

副主任告诉我罗江分在警卫营,而他当时恰恰就是营里的副教导员。“你那个同学啊,毛病可不少。”副主任上班时间绝少到我们几个干事办公的大办公室,只在早上清扫落叶时,想起一件说一件罗江的故事。我听得越多,后面想知道的就越多,面上却装得淡定,不主动问,只等他讲。

分到警卫营后,见习学员都分散到各班和战士同住,别人都行,只有罗江提出调换宿舍,他嫌班里有战士打呼噜睡不着,换完后还是不行,又说受不了另一个宿舍的汗臭味。营里没法,最后把他安置在行李库房,睡觉的事算是解决,可胡搅蛮缠的事情还在后面。警卫营早晚都要跑一趟重装五公里,罗江一回没跑完,就死活不跑了,还振振有词地说,人的体质有差异,有的能跑,有的不能跑,他属于后者。好吧,不跑步就打扫卫生吧,可罗江打扫的卫生回回被通报批评。评比结果就张榜公布在营部门口的宣传栏里,全班都脸红,就他理直气壮反驳说:“当兵不是打扫卫生的,而是打仗的。”副主任叹息说,这样的干部对自己不负责,谁还对他负责。

只言片语里也得知无名谷山清水秀、营区整洁,似乎并不是我依着罗江的厌恶揣度的那般恶劣。不知道罗江所有的不能忍受是不是皆因为高山密林里的无名谷剥夺了他经商的梦想,他无奈于一入此地,理想顿成浮云。

黄叶落尽,关于罗江的故事也告一段落。副主任是团领导倚重的笔杆子,整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闭门写高深莫测的政研材料、研讨材料、会议材料,平时很少参加处务会,也不到我们的大办公室来,只在吃饭时能在食堂打个照面,他总在这时舒展了笑容鼓励我:“小高不错,好好干。”

大概在元旦前后,副主任突然打电话叫我到他办公室。

“你知道不,罗江被关了禁闭。”

“关禁闭!为啥?”

“那小子想翻山离开无名谷,结果被抓了回去。”

“啊?”我大脑一片空白,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跟他说两句吧,做做思想工作。”

副主任转了两次机,把电话接到了罗江手里。

“喂,罗江吗?”我不确定在电话那头的寂静里有没有人。

“阿满,怎么是你?”是罗江的声音,他先是惊讶,继而慵懒、颓丧。

副主任在边上站着,我也没法细问罗江究竟,只说了些服从分配、建功立业之类的大话。他简单回复着“嗯”“知道了”。沉默许久,罗江突然问我:“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我顿了一下,回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几天后,副主任的一篇文章在《解放军报》发表,我去送报纸,顺便也谈些看完他文章后的收获。副主任很高兴,他对我说:“你有政治大学的底子,跟着我磨一磨,肯定能写出来。”又讲了他的某战友因笔头子好给基地首长当秘书,后来调到第二炮兵机关,后来又到总政机关,现在已经在北京当了处长,并鼓励我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有些心猿意马,不说,只等待着,希望话题能到罗江身上。终于,片刻停顿后,副主任提到罗江。

他说:“都是一批同学,罗江要和你一样上进,也不至此。”

我红着脸,倒像觉得副主任在批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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