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江那批分到警卫营的10多个学员一个月后定岗,都当了排长,只有他仍是学员。罗江不服,去找教导员,未果。又找政治处主任,主任有主任的理由,无非说他到营里后的种种落后。罗江没趣,气鼓鼓回到营里,更是破罐子破摔,四处叫嚣着他不干了,要转业回去。可是明明白白的规定罗江也知道,生长干部学员最低要服役8年。远不是谁想走就能走。
也不知动了哪根筋,他竟然敢翻山越过禁区,差点当成逃兵。
副主任说:“得亏连里最先抓到他,要是第一时间找不到他,把情况报到上头机关和首长那里,莫说禁闭,十有八九是要关进监狱判上几年的。”念在他意气用事,只是批评教育,当然免不了让罗江在禁闭室面壁思过。
我能感同罗江的痛苦。他的痛苦不只是常人待在无名谷里的那种空虚寂寞冷,更甚在于他那无处安放的经商理想。他要做电子品牌的总代理,他要依托互联网开设线上工厂,他还要办培训机构,可在无名谷里,他除了一遍又一遍地空想,根本无能为力,我们的罗江对此又怎能甘心?
我替他忧虑着。如何才能束缚住恣意蔓延的经商理想在无名谷里熬过8个年头?那可是3千多个日日夜夜,7万多个小时。于他,太过漫长。
之后再无罗江的消息,就连副主任也忙着融入永无止境的材料,少了与无名谷的联系,就再无更新版的罗江故事。曾想过写一封信到无名谷,问问罗江的近况,鼓励他适应和坚持。可想过也就过去,终没有落实。
第二年秋天,训练团承接了整个A基地的军事技能大比武。我被抽调到会务组负责文字材料的起草和校订。在秩序册上看到了“罗江”二字,的确是无名谷的干部,我像被电击了一哆嗦,仔细看,备注里的比武专业却是“电力”。我立马泄了气,这和学政工的罗江风马牛不相及。
那天晚上副主任带着我修改几天后团长在军事比武总结大会上代表考核单位的讲话,回到办公室已经凌晨。仍在加班的老干事说有个来比武的人找我,等到将近9点钟快点名时才走。我问名姓,同事说是我同学。
莫非真是罗江?我不敢肯定。
次日找到无名谷官兵的集训地,电工罗江真就是我的大学同学罗江。
“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
“怎么干上电工了?”
“觉得有意思就干呗。”
此时罗江的身份已经从警卫营的见习学员变为变电站的助理工程师。我讲了讲我一年的经历,他也略微说些在变电站的事。至于其他,他未提及,我也没有多问。但能从政工干部变为电工,中间肯定有很多故事。
“之前的5年规划还作不作数?”
他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说:“我现在转换到无名谷的频道了。”
“经商的事也不想了?”
“现在不想了,以后再说吧。”
印象里,转换到“无名谷频道”的罗江那次没有参加个人项目比武,只是在野战线缆架接比武中给别人打下手。即便这样,我也觉得他实在了不起,因为到现在,我也未听闻哪个政治大学的校友干了纯技术工作。
第三年初春,基地政治部宣传处一名干事转业,因我在第二炮兵的党委机关报上发表过一些“豆腐块”,便被征召顶缺。到了繁华热闹的A市,自然想起罗江的5年规划,旧事犹记,罗江却已去山高林密的无名谷。
有一天,对面保卫处办公室的路干事找到我,说过几天有个快递,他留了我的电话,让我到时代收。他顺便说起将到无名谷调查一起触电身亡的意外事故。无名谷的事都是绝密,就算基地内部的人也有保密纪律,他且说,我且听。他不说,我也不能去问。路干事一走,我心里就唐突起来。第一个担心触电者会不会是罗江,他搞电,却又半路出家,真是让人焦灼。
犹豫一番,我斗胆用政治部的值班电话打到无名谷,就想确定一下,触电事故和罗江无关。那边却三缄其口,我挂断电话更加惴惴不安。直到几天后路干事处理完事故回到单位,我借着给他送快递,直接问:“出事的不是罗江吧?”他疑惑地望着我,本能地说:“不是。”我才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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