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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代小说精选大系远远的天边有座山_高满航(■此去不归) 第(1/2)页

马建广在黑夜里惊醒,看了表才四点多,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四个多小时前,马建广整整六十二岁。两年前,他以为这一天总得等些日子才能到,更早之前,他甚至都从来没考虑过这事。可此刻,六十二岁猝然到来,就像两年前他六十岁时一样,总有些不可回避之事要去面对。

昨天下午,全旅官兵给马建广壮行。基地司令员也专门进到山里,给他披红花戴奖章,盛赞他是部队的宝贵财富和官兵的精神标杆。两千多名战友依山肃立,用经久不息的掌声给这个超期服役的老兵史无前例的礼遇。

马建广此刻倒是后悔起来,他觉得昨天下午原本应该到洞库里和那些不苟言笑的老伙计告别的,却违约没去。他宁可认为那场声势浩大的送别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可他骗不了自己,只能竭力想着法子去弥补缺憾。

挨到六点,听到军号声准时响起,马建广这才起床。几分钟后,楼道传来嘈杂沸腾的声响——战友们冲到门前的广场上出早操。十年前马建广还能和年轻的小伙子们一样,融在队列里往机关办公楼跑个来回,再练队列和军姿到七点。其实二十多年前,当时的旅领导就给他“开小灶”说:“马高工你年龄大级别高,不用这么拼。”他领了领导的情,却对营长说:“年龄越大级别越高越要做表率呢。”继续做普通一兵,风雨无阻地跟着训练。可十年前开始,他的风湿病越来越重,腿都变了形,有心无力。战友们训练时,他用热水袋敷腿、准备资料,等着饭后集合再一起进洞库。

几年前,一位北京来的上将握着马建广的手说:“你是我所知的住在营一级单位的军龄最大级别最高的老兵。”其实十几年前,旅里就在机关宿舍楼给马建广腾出了宽敞的住处,可他才住几天就不打招呼搬走了。后勤的助理员以为他用此方式抗议宿舍的某些问题,一问才知,马建广是嫌离洞库远,来去耽搁时间。那之后,他又回归挤了几十年的营里的宿舍。

马建广是直接进到山里的第一批新兵之一。他们到来之前,这片阵地建了差不多有十来年了,却因保密要求高、施工难度大,只有经过严格政审的干部和老兵才进得来,并且是“上不语父母,下不告妻儿”。他们进来时也是严卡出身、学历和身体素质等条件,差不多算过五关斩六将,才从几百个新兵里挑出二十来个。过了四十四年,那批兵在山

里就剩下他一个。其余人有的没几年就复员回了老家,有的提干后调往别处,也有的干到营或团级转了业,还有两个战友牺牲在洞库,此刻长眠在后山的冢园里。

营长是马建广战友的儿子。马建广看着他出生、上学、入伍、当排长,直到现在当自己的营长。营长看到了站在队尾的马建广,想说什么,抿了抿嘴却没说,报数之后就“向右转”带着队伍进洞库。

所有人能想到的事顺理成章地发生了——马建广被执勤警戒的战士挡在了洞库外。马建广一遍遍解释:“是我呀,我是马建广,老马,马高工。”“小陈,我就进去看一眼。”“小刘,我保证很快出来。”持枪立在洞库两边的战士并不通融,小陈说:“请您出示证件。”小刘说:“请您刷门禁卡。”马建广昨天晚上把属于山里的一切都登记上交了,他知道进洞库的规矩不能破——认证不认人。很多将军都曾被挡在洞外,他们虽然生了一时之气,却没有一个不服气执勤战士的铁面无私。马建广四十四年里从没做过特殊人,也不愿意坏了规矩,可他太想看一眼侍弄了半辈子的各型导弹,他的那些“老伙计”,也想和朝夕相处了四十四年的洞库告个别。愿虽小却不能遂,他在两个二十多岁的战友面前像孩子一样伤心地哭了起来。

营长默默地走到马建广身前,搂着他的肩,一句话不说,陪他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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