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马建广六十岁。那时他唯一的儿子在南京安了家,老伴跟着照看孙子,却又放心不下他,就经常两边跑,虽辛苦,心里却数着日子,只等着马建广退休后一起到南京含饴弄孙。可马建广并不和老伴统一思想,老伴大老远回来,十有八九被他晾在山外的家属院,他自己惯常是猫在洞库守着不言不语的各型导弹。出了洞库,马建广就一遍遍推敲他延迟退休的申请书。他斟字酌句地给组织讲——请求延迟退休并不是他恋栈,他也懂得长江后浪推前浪,可他中意的接班人去基地当了保障部的副部长,其他人虽说也不赖,但托不了底,他得争取些时间,再带出个顶得上来的技术掌门人。不知是不是马建广的理由打动了上级,他终归是如愿留了下来。
延迟退休的马建广把第一个电话打给守在山外的老伴,对她说:“你回南京吧,以后也别来回折腾了,两年后我找你们去。”老伴委屈得直掉泪,说马建广“比找了个小老婆还绝情”。她这样说他,是埋怨更是心疼,一起过了大半辈子,她知道在他心里,宁薄老婆儿子,也不负洞库和导弹。
马建广刚进山那会儿,技术兵的工种分得还不那么细,部队到哪里攻坚他们就干到哪里。他一进山就跟着师傅,师傅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下来的老兵,虽只有小学文化,却技术精通。师傅起先带他掘进坑道,后来参与安装设备,再后来导弹进库,他们师徒就负责维护保养,前后十多年。师傅到基地报到的通知都到了,可他仍坚持参加那次密闭生存任务。马建广见师傅额头汗珠如豆,要送他出去就医,但师傅止住他,说疼已过去,没事了。他知师傅善始善终的心思,却没想到师傅把任务看得比命重。后来,师傅葬在后山的冢园,那里长眠着他掘进坑道、安装设备等各个时期牺牲的战友。
师傅走得很安详,就像他并不是从此逝去,而是将去城里的基地报到。他也常常幻想师傅并没有死,而是在他的身边——他犹豫不定的时候,他彷徨无措的时候,他打退堂鼓的时候,总有师傅熟悉的声音出现,就跟之前的一模一样。他听师傅给他讲战场上的生与死,讲建设山里阵地期间那些倒下后再没有起来的战友。师傅一字一句平和而坚定,就像无数次给他讲那些枯燥的参数和公式一样——师傅并未替他决定,他却已坚若磐石。
一辆迷彩越野车沿着碎石山路慢慢抵近,营长轻轻拍着马建广的肩说:“马叔,旅长来送你了。”马建广盯着营长,这个进山后就称他“马高工”的子辈又叫他“叔”了。他欣喜营长与他感情更深了,却也悲伤和山里的军营不可逆转地渐远了。马建广转过身去,向着陪伴了他四十四年的洞库,向着他最后一次想告别却不得进的导弹洞库,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旅长静静地等马建广礼毕,才走上前说:“老连长,我们走吧。”旅长一当兵就认识马建广,他新训结束到技术营学业务时,马建广是连长。
“我再看一眼。”马建广握住旅长伸过来的双手,“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再次转身,向着洞库,向着包裹洞库的群山,向着装扮洞库的丛林,向着建设洞库的那些无畏无惧的牺牲了的战友的魂灵极目地望去,恍若收一份青春的记忆到脑海,那是他唯独能带走的凭证。
“尽情地看吧,我们人生最华彩的篇章都留在这里了。”
马建广没忍住,眼泪又一次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车行山中,一去不返。
马建广一次次示意车子停下,脚下这狭仄的山路曾被他用双脚丈量了百遍千遍,这会儿,他怎甘心被越野车一脚油门带过?旅长也并不催促,耐心地等着马建广和岩石耳语,去挥别一丛丛花草与一棵棵树木。
将出禁区,马建广再次示意停车,他问旅长:“你答应我的不会变吧?”
“嗯?”他问得突然,旅长没弄清他所指。
马建广提醒旅长:“你说过,将来接我回山的。”
旅长顿住,刹那泪眼蒙眬:“不会变,一定接你回山。”
“那说好了,就让我挨着我的师傅,我们师徒的缘分还未尽呢。”
“我们将来都要回山的,离洞库和导弹太远,心里不踏实呢。”
“走吧。”马建广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杆对司机说,“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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