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母的良苦用心总是事与愿违。罗金斗现在谁也不想怪怨,他总想起上士班长的死不瞑目,他不愿回忆往事,他告诫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
二
那个不怀好意的新兵班长喊出“南北吊”时,罗金斗竟然鬼使神差答了“到”。声音拐了一个柔软无力的弯,闻之,饱含卑怯懦弱的钝感。
排长批评班长说:“你是党员也是骨干,要尊重新兵。”
班长诺诺地说:“挂在嘴边,不小心出溜出去了,下不为例。”
排长雄赳赳气昂昂又站在全班新兵前面说:“以后谁也不许叫罗金斗‘南北吊’,我们部队向来提倡尊干爱兵,起绰号有损文明之师的形象。”
众新兵笔直站立,目不斜视。
“南北吊”绰号昭告天下之后,广而告之,就叫开了。
也不能怪班长,罗金斗的脑袋前凸后翘,有人说像西瓜,也有人说像哈密瓜。自记事起,罗金斗就被冠以“南北吊”,天长日久,习惯了,也自然了。只是初到军营,旧时的日历翻篇,无人知晓他的前世今生,所以算是侥幸,“罗金斗”三个字又被叫了回来。有着这样的缘由,口随心动的班长刚喊出“南北吊”时,罗金斗条件反射似的脱口答“到”,也就不足为奇。
脑袋长得不规范,总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既然班长都那么叫了,其他人也都没有了顾忌。即使排长正经八百约法三章,可排长是排里的长,在班里,班长还是最高首长。应和班长似的,大家都喜欢在班长的眼皮底下亲切地喊一声“南北吊”。
班长说了下不为例,可说的是自己,对其他人如此喊,并不制止,而是报以微笑。罗金斗很矛盾,想着不管谁叫“南北吊”,自是不答应,时间长了,这个令人厌恶的绰号就会被忘记,“罗金斗”三个字继而可以光明正大走上前台。可别人喊时,他又很纠结,怕不应答影响团结,所以每每被叫到“南北吊”,仍总要回应一个拐了弯的“到”,内心的纠结全挂在长长的尾音上。
绰号一事虽影响心情,却并未影响罗金斗想当好兵的强烈愿望。
虽努力,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站军姿半小时一休息,一战友未休息,连站一小时,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受到接连不断的表扬。罗金斗也效仿,站了一个半小时,偌大一个训练场,各级领导却是置若罔闻。班长鼓励三大步伐踢出声音,罗金斗第一个响应,虎虎生风,把脚都踢疼了,可队列会操时,他竟是唯一惨遭刷掉的,也就是连参加会操的资格都没有。如此再三,他当好兵的愿望就被闷棍击毙。
沮丧了好一阵子,机关挑选公务员又让罗金斗有梦想了一回。
据闻有两个硬杠杠,一个是白净,一个是勤快。
参照一比,罗金斗觉得就算选一个人,全连也是非他莫属,更何况要十几个呢。等呀等,终于等到了机关挑选公务员的工作组。
一批批新兵接受面试的时候,始终没有叫到罗金斗。他这才意识到,被挑选的前提是被推荐,班长从班里推荐了五个人,没有他。
十几个看起来并不白净也弄不清到底勤不勤快的新兵坐上依维柯离开的时候,罗金斗贴着窗子呆呆地望着。他太想跟着那辆车一起走了。
依维柯开走一个星期,新兵也要下连了。
人人都在期盼军旅的第二次投胎能够心想事成,罗金斗也不例外。老兵中盛传着“最苦工兵营,最累工兵营,最脏工兵营”。口口相传,让新兵有了畏惧,人人都念叨着,千万不要分到工兵营。罗金斗也在念叨。
军务参谋一个个念着名字,前后左右都被新单位的参谋带上不同的轿子车,在轰隆隆中走了。还有十几个人,军务参谋合起夹子说:“后面就不念了,都到工兵营报到。”罗金斗就在不用念名字的那些剩下的人里。
罗金斗固执地认为那天从头到尾都是雪花飘飘。刹那间,整个新兵营都被白雪覆盖了,不见了营房,不见了训练场,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他登上了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颠簸摇晃中朝着山里走去,朝着工兵营走去。雪花紧紧尾随,强劲肆虐,扑打而来,他寒冷至极,冰透心底。
三
上士班长说,他曾经和一个跳舞的女孩子谈朋友,身材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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