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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代小说精选大系远远的天边有座山_高满航(■我带过的那个兵) 第(2/2)页

教导员是个老工兵,从当兵就在这条山沟里,在这里当了班长,在这里入了党,在这里提了干,又在这里从排长一直干到教导员。

“王乐成啊,”教导员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说呢?”

8年,对每个人讲都足够漫长,我却不知道王乐成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迫切想知道,按计划本应开起公司的他为什么还在山里?能看出来,王乐成是教导员心中一个痛苦的结,他的回忆断续而艰难。

“唉——”教导员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的机灵活泼和勤勉努力在到了工兵营后并未丝毫减少,抱得起石头,看得懂图纸,粗中有细,文武双全。教导员说:“他不光脑子聪明,关键是还舍得下苦功夫。”没错,他就是我印象中的王乐成。

一年被保荐为副班长,一年半入党,这些在别人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在一个肯干愿干能干的兵身上,倒也顺理成章就实现了。

那回,他和班长在河道里用风钻打石头,7月的山里没个准头,不知道那座山上一阵雨,河道就汹涌泛滥。那回眼看河水冲下来,班长让他提着风钻先跑,自己则去拉发电机。洪水比往常更大,班长拉着发电机没走几步,河道就被水灌满,班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等他扔救生圈。因为河里常发水,又不能不打石头,所以河道边预备着救生圈,这东西管用,一头系在树上,只要抓住就安全了。他抓起救生圈往河里扔,一下,两下,三下,生生没能扔过去,直到班长站不住被卷走。他也是急昏了,忙着扔,也忘了喊人,可自己又扔不上去。

两年义务期结束,他写了血书要留队。

班长在时对他好,没少动员他转下士,他因有自己的规划,当时并没有答应。班长走了,他自愧自责,说要替班长继续在山里干下去。

他对自己那样狠,令旁人心疼。

几十斤的大石头,他一上午能抱三四十趟,直到胳膊脱臼,也不言语,自己对上,接着干。混凝土、砂浆要从山底背到半山腰,别人一趟一休息,他累得不行了,才靠在树上喘口气,砂浆却不下身,气喘匀了,继续爬山。不要命地干,最后落下一身的伤病,胳膊习惯性脱臼,腰椎间盘突出,膝盖增生,就连耳朵也在一次爆破后长鸣不止。

营里照顾他,让他开翻斗车,技术活,轻省。

他学得真是快,没几个月就能带徒弟。那年冬天,又一茬新兵刚到营里,营长指着两个大学生士兵对他说:“他们跟你学开车。”

刚过一个月,两个兵差不多就都能上路了。一个兵要单飞,他不放心,那个兵坚持,他应了,就在下面跟着,几趟跑下来倒也熟练。他开车下了河滩装石头,石头装满了,他不留神,兵又坐到了驾驶位,并启动了车子,他挡不住,只能一边大声叮嘱,一边在下面跟着。兵上坡的时候慌乱,车头转了向,正无措,他冲到驾驶位置,一脚把兵蹬了下去,扭方向盘已经来不及,车头压翻车身,他被扣在了底下。

7根肋骨骨折,大腿骨折,脾脏破裂,后脑勺缝了一长条。

在医院里躺了9个多月,他受尽手术折磨,总算活了过来。

翻车是事故,他受到了严重警告的处分。一身伤病,前途无望,按条件,他也符合办理病退,营里征求他意见,他说要留下。教导员把走留之间的得与失掰扯来掰扯去,他还是那句话:“死活得留下。”

工兵营都是重活,他没法干,就主动请缨到炊事班。

炊事班活也不少,尤其工期紧的时候一天要做4顿饭,甚至更多,而且经常送到工点上去。就这,只要忙完手上活,他还是往工地跑,重活干不了,他就帮手打杂,反正不闲着,像机器一样竭力运转。

就这样,他在杳无音信的山沟里待了8年。

我那天离开山沟前想见一见他,可他去工地未归,终没有等到。

我留下了遗憾,也留下了念想。下一次见他,不知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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