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街的晨雾还未散尽,海风带着湿咸的水汽吹拂着旧木楼,水泥路面上留着昨夜细雨湿润的痕迹。市政牌照房的公文跑腿便踩着脚步声,将一份印着深蓝色方形印戳的补充通知拍在了旧修钟铺前清冷的看簿桌上。
“木生电器行郑木生老板在不在?”跑腿抖了抖制服上的水汽,操着带广州腔的生硬口音嚷嚷道,“牌照房查验科有交代,你们昨日递上来的工人名册虽然备案收下了,但洋行商会有人递了质询书。既然你们自称是电器修造行,还写了安全责任人,那就不能再按后间临时试修小作坊处理,必须按正规电器铺的标准补齐《刀闸位置图》与《平垫票名》。三日内交不上来,前头的候看便签全部作废!”
许三水连忙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严苛的字眼,脸色变了变:“木生哥,洋行这分明是见咱们补料齐备、名册也立起来了,故意又推出一道坎!小作坊哪有什么专业的电气线路位置图?这摆明了是逼咱们花大价钱请洋行认可的建筑工程师画图。”
郑木生伸手接过来,指尖在纸面的方形蓝戳上轻轻摩挲,语气沉稳而平静:“不怕他提要图的要求,就怕他连规则都不给咱们出。按电器铺查,说明洋行商会已经把咱们当成了正经竞争对手,不敢再当成寻常小工坊随意打发。三水,去拿白规纸和黑墨水来,廖师傅懂机械布局,我懂接线走向,咱们自己画!”
后间里,马灯的清冷光线照在案板上,微弱的油烟味伴随着金属冷光在空气中弥漫。
廖师傅一手按着木质比例尺,一手捏着细目炭笔,在白规纸上精准地勾勒出同安街旧修钟铺后间的三维透视图:“木生,主闸刀装在进门左侧的硬木支柱上,离地面六尺三寸,周围一尺内绝无易燃木屑与湿布;发热盘调试台设在后墙角,离水槽整整三尺以外,防潮瓷珠与云母绝缘层双重隔绝。这两处位置,老头子干了三十年修造,闭着眼睛都能测量得分毫不差。”
郑木生提笔在图纸旁注上清晰的蝇头小楷,标明刀闸断电的额定负载、云母片绝缘层数以及熔断丝规格。字迹工整干练,完全符合市政牌照房的公文规范。他一边落笔一边对陈阿火叮嘱:“阿火,市政现在按电器铺查咱们,前门后门防范得更严。凡是没有凭证硬闯看热闹的,一律挡在门外。”
陈阿火重重地点点头:“木生哥你放心,后门有我守着,苍蝇也别想飞进来一只!”
陈绍棠此时摇着折扇走进来,看着案上日趋规范的图纸,赞许地点点头:“木生,这幅《刀闸位置图》画得极其地道!规矩写在纸上,责任落在图中,洋行书吏就是想挑毛病,也找不出半点借口。老朽在见证栏上给你签个名,证明这布局与现场分毫不差。”
正当三人专注于绘图时,前铺突然后门帘子一晃,一个穿着漂白港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后生鬼鬼崇崇地溜了进来,双眼不住地向台架上的五号电饭煲底盘瞟去。
“干什么的!”守在后门旁的陈阿火犹如一头警惕的猎犬,一步跨上前,粗壮的手臂瞬间拦在后生胸前,声如洪钟。
后生吓了一跳,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洋,赔笑道:“这位大哥,我是隔壁海旁街做小电器买卖的。听说贵铺打出了能发热的铝锅,特意来看看。只要让我亲眼看一眼底盘里面的接线和铜片布局,这两块大洋就是大哥的茶钱。”
陈阿火双眼一瞪,把大洋推了回去,大声呵斥:“少来这套!看簿桌前告示写得清清楚楚,产品处于市政检验期,无公家牌照一律不准进后间!赶紧滚出去,再乱晃把你送海旁警署!”
谢南枝此时也清冷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排号异常情况记录簿》,当场写下:“某海旁街买卖后生企图私进后间刺探底盘,当场回绝并驱离。”
后生见规矩森严,丝毫没有漏洞可钻,只能灰溜溜地钻出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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