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行开在永乐街拐角,楼底下是整排卖咸鱼和海味的铺面。咸鱼干晒在竹编的簸箕里,透着一股刺鼻的腥味,顺着咸湿的海风一股脑儿往楼梯间里灌。
麦正荣整理了一下身上剪裁得体的不锈钢扣西装,抬脚踏上了楼梯。梯级是老旧的红木,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承载不住岁月和这栋老楼的年岁。过道墙壁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砖,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变的气味。
刚走到二楼的过道处,两个穿打衫、挽着袖子的泼辣伙计伸手横住了去路。这两个伙计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神不善,显然是帮会里惯会动手的狠角色。
“麦律师,”领头的伙计斜眼上下扫了他一遍,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丘先生早有交代,今儿个您能上楼,但身上不能带警署的差人,不能带报馆的记者,手里更不能拿着照相机或者录音家伙。若是坏了规矩,这楼梯您怕是下不去。”
麦正荣神色从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在港岛律界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解开西装扣子,敞开两侧衣襟,展出光溜溜的洋布衬衫口袋,又摊开两手空的牛皮公文包:“二位放心,麦某是接约而至,只带了记事的脑子和两只耳朵。商号之间谈规矩,我不坏你们的规矩,你们也别动粗。”
伙计侧身让开一条缝,语气冷淡:“请吧,丘先生在里面静候多时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漆黑木门,里面的茶烟有些熏人。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穿着黑色丝绸短衫的中年人,手里正慢悠悠地转着一对磨得发亮的文玩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桌子左首的阴影里,搁着一只用粗麻布严严实实盖着的木箱,看轮廓沉甸甸的,角边露出一丝沉香木的旧色。
这人便是潮汕老买办陈子元的远房表侄,专替外账房干收尾讨债黑活的丘敬堂。丘敬堂脸颊消瘦,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丘敬堂没抬头,只是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麦律师,请坐。尝尝这刚上的熟普洱,潮州运上来的,去去海风的湿气。”
“丘先生客气了。”麦正荣落座,公文包平放在膝头,目光在那只盖布木箱上停留了一瞬,淡笑道,“看丘先生这阵仗,今日请麦某来,是准备交还同顺米栈的锁账箱了?何必弄得如此神秘。”
丘敬堂转核桃的手顿了一下,发出一阵咔哒咔哒的脆响。他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混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麦律师,大家都是替人办事的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子。箱子就在这里,但里面的账页能不能见天日,不取决于我丘某人,取决于粤东揭阳老家。”
麦正荣挑了挑眉:“丘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家与叶家在老家早已分户,何来账页牵连?若是有明确债据,大可走港岛的商事法庭。”
“商事法庭?”丘敬堂冷笑了一声,满脸不屑,“港岛的法庭管得了南洋,管得了粤东老家?老宅旧据这笔账,搁在潮汕几十年了,总得有个收尾。只要郑家或者叶家在老家的主事人,在这张‘同意纸’上盖个印,承认这笔旧债连本带利由南洋电器行认下,这箱子里的账页,我双手奉上,绝不扣留半分。”
说罢,丘敬堂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洋纸,往桌上一推,手指重重压在纸上。
麦正荣扫了一眼那张连半个墨字都没有的空白纸,手指在扶面上轻轻打着拍子:“丘先生,旧米债真假未明,况且这同意纸连抬头、明细、金额全无,你让人怎么盖印?再者说,你要收脚费,凭哪本旧簿收?受谁委托收?港岛律所办事,凭的是字据和明细,不凭空口白话。”
丘敬堂收回核桃放入袖口:“凭哪本旧簿?凭‘同顺米栈旧清簿丁册’!至于受谁委托,麦律师不必多打听。只要同意纸到手,自然有人引你们看簿角的明细和原存根。”
“若老家不给这张纸呢?”麦正荣声音沉了下来,眼中多了几分严厉。
丘敬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给?那这箱子可就不便在港岛久留了。在港岛压仓要仓费,运去南洋或回潮汕也要船资,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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