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这印不能按。”叶淑柔没有退缩,一双眼睛清亮而坚决,“木生在南洋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跟洋人拼命换来的血汗。他在上封信里清清楚楚交代过:这笔旧米债的见证人郑得禄正在南洋钱庄当账房,印章来源有诈,在港岛的官司查清前,家里要是敢落下一分私章,这大洋就再也进不了咱们家的口袋,全都会被他们用账目侵吞!叔公,这印关系到我和娘的口粮,更关系到木生在南洋的买卖安全。我今天,绝不按印!”
“闺女,说得好!有骨气!”二舅冷哼一,劈手夺过旁人递来的纸笔,趴在影壁旁的石案上,飞快地将借据上的字号、年月、郑得禄的见证印形状、以及大祥钱庄的公戳样式,一字不差地抄在了纸上。
抄完后,二舅对旁边两个德高望重的庄稼汉一抱拳:
“李大哥,张二哥,你们今天在这看着。郑老三拿这带假印的旧借据在祠堂门口逼木生的媳妇,底细都在这纸上了。回电给木生,让他去港岛的大祥分号对账!”
郑老三眼看着借据的底细全部被抄走,气得直发抖,却又碍于二舅那宽阔的肩膀不敢硬抢,只能跳脚叫骂:
“不按印!你们就等着被大祥钱庄收走老宅子去要饭吧!”
这封加急的抄件,在两日后通过小火轮与信局网络,越过波涛汹涌的伶仃洋,送到了港岛麦正荣大律师的案头。
麦正荣摘下金丝眼镜,指着那抄件上的三角形图戳说道:
“木生,在华人钱庄公会的行规里,大祥钱庄这种大银号最看重信用。如果一个在职的账房伙同洋行,私自挪用内部信托印戳去给族亲催收陈年烂账,这在公会章程里叫‘盗用私印,侵吞商业信誉’。只要我们拿到郑得禄在老家的烂赌债凭证,递交给钱庄公会的总董事,郑得禄不仅会被开除砸了饭碗,甚至大祥钱庄的大掌柜为了保全牌子,也会把他的南洋居留保书给撤回来。到时候,他连立足之地都没有,这笔假担保票自然就不攻自破。”
郑木生拄着拐杖,看着那张发皱的抄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老麦,给三水回电。第二笔寄回去的家用,一块大洋都不能少,必须实打实交到淑柔和二舅的手里,让他们有粮食吃。但是,另拨十块大洋作为‘查信专用费’给二舅。让二舅去汕头批局查清楚:当年郑得禄在老家时,到底是因为什么烂赌债跑去南洋投靠钱庄的。我们不花一分钱去平这个冤枉债,但我要拿到郑得禄的死穴。”
同一时间,在南洋同安街的粤东信局里。
许三水用一块大洋作为茶钱,把信局的胖掌柜拉到了柜台后的夹缝里,指着抄件上的公戳小样问道:
“掌柜,这戳记,在咱们华人街能对上哪家分号?”
掌柜仔细瞅了瞅,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三水小哥,这戳记是华人街大祥钱庄第三分号的。不过……我劝你们别去惹他们。这家分号上周刚换了买办,新买办整天跟哈代洋行货栈的周经理一起在茶楼进出。你们电器行的底细,估计就是大祥钱庄的账房郑得禄透露给洋行的。洋行这是要在你们老家和南洋,两头把郑老板的血放干啊。不过,这家三分号吸收的都是街面华工的辛苦大洋。如果郑得禄中饱私囊、替洋行勾连的事传出去,那帮苦力兄弟绝对会去他们三分号门口排队挤兑,那个新买办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把郑得禄给踢出去挡枪。这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在港岛潮湿的夜雨中,郑木生收到了三水从南洋发来的密电。
他看着纸条上“哈代洋行货栈”这几个字,将纸条缓缓在马灯的火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威廉·哈代,你以为勾结了我老家的败类,就能把我捏在手心里?这半格货,明天我一定让它稳稳地上船。至于大祥钱庄,老麦,明天咱们就去钱庄公会,把郑得禄的那笔老账给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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