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街上的小雨刚停,街边茶档的瓦片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着水。
郑木生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掉的粗茶。侨批局的胖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色戳记的便签纸,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凑近了低声说:
“郑老板,那人开的口信是这么说:‘郑家老屋当年的契纸盖的是族长的大印,木生在南洋发了洋财,家用若是直接改由族叔托收,族里自然会在揭阳官面上替叶姑娘把这笔陈年旧债给平了。若是不答应改单子,往后信局的批脚客,怕是连揭阳下庄的牌楼都进不去。’郑老板,我们做小信局生意的,最怕惹上老家的宗族纠纷。你在南洋写文也好,开电器行也罢,老家那一摊子族亲要是闹起来,我们的信路可就全断了。这收款人的名字,你看是不是退一步?”
“收款人绝不改。”郑木生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把茶碗在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脆响,“掌柜的,信局有信局的行规。南洋华人出洋扛活,寄回去的每一块铜板都是拿命换来的血汗钱。要是随便来个人拿张盖了章的名贴就能把收款人给改了,那往后华人街的苦力,谁还敢往你这柜台上搁半块叻币?你们信局靠的就是‘信用’两个字,字号倒了,洋行买办也救不活你。”
“这……规矩是这么个规矩,但要是揭阳那边的批脚客真的被族里卡了路,咱们这生意……”掌柜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油腻的算盘上满是汗迹。
“路卡不了。他们要的是大洋,不是路。”郑木生从怀里掏出一叠用铅笔写好的硬卡纸,推到掌柜面前,“从今天起,我寄回揭阳的家用,立三条铁规矩:第一,收款人只写‘叶淑柔’,若她不便,只准由‘叶家长房二舅’代签,旁人代收一概算作信局失单,由你们赔付;第二,回执信里,必须写明我当年在庄子上跟人打赌、输掉的那半只铜表盖被埋在哪个树根底下;第三,寄回去的家用,每十天只走一块大洋,分三次寄,绝不一次汇大钱。”
胖掌柜接过那几张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纳闷:
“郑老板,这半只表盖的暗号,揭阳那边的批脚客能对得上?要是对不上,这钱岂不是卡在半道了?”
“批脚客不需要懂,他只管带回执。”郑木生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光着膀子扛麻袋的华工苦力,声音低沉而笃定,“这是我和我媳妇在老家时候的旧事,除了她,旁人编不出这几个字。回执送回南洋,只要对不上这半只表盖,哪怕上面按了十个指印,我也只当是有人冒领,后面的家用当场扣下。只要大洋发不出去,庄子上那些逼债的就拿不到半个子,他们自然不敢把淑柔怎么样。”
“得,这法子稳妥,把油水给断干净了。”胖掌柜叹了口气,用毛笔把暗语仔细记在批单的底本上,“那我这就把底单入档,往后就按这个来。”
破仓试电间里,许三水正趴在账桌上,用红黑两色墨水把电报房送来的收据和家用单子重新抄录。
“木生哥,我把家用账改成了‘收款人、批脚线路、回执暗语、查信规费’四栏。”许三水甩了甩毛笔上的墨汁,有些兴奋地把账本递过去,“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跟咱们工坊的风扇订金账本彻底隔开了。哪怕洋行查了咱们工坊的账,也摸不到你寄给嫂子的私房钱。就是这两天买电线的手紧,廖师傅那头催得急。”
谢南枝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歪着头打量着许三水改好的账本,忽然开口:
“木生,你这套防冒领的法子,倒是个不错的路数。要是能用在咱们电器行的预约单上,也能防着洋行使坏。”
“怎么说?”郑木生走过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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