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刚把揉成一团的麦律师回信燃尽,破仓外的雨势突然小了一些。
同安街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一脚踩下去能溅起半尺高的黄泥汤子。许三水提着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口袋,急匆匆地从仓门外跨进来,水汽登时扑了满脸。
“木生哥,粤东那边有回信了!”
许三水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的布包中,掏出了一封封口发黄、边角有些被水渍泡得软烂的信封。信封的正面贴着两道南洋和揭阳信局的转递红色邮戳,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南洋槟城同安街木生电器行郑木生收”,字迹娟秀工整,正是叶淑柔的笔迹。
郑木生手指有些粗糙,但接信的动作却放得很轻。他避开被水泡烂的信角,缓缓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两张薄薄的粗木浆纸。
信纸一展开,淡淡的家乡皂角气味夹杂着防潮的石灰粉味便飘了出来。
“木生,见字如面。
吾在舅家暂避,身体尚安,娘亦随行,勿念。闻汝在南洋电器之业偶有挫折,妾心中甚忧,只盼汝在外吃饱穿暖,不可为了寄钱回家而累垮脚伤。老家门前近日确有生人打听大洋之事,庄子上保长登门,翻出我郑家多年前建老屋时按下的陈年借据,数额惊人。二舅已去周旋,我等妇道人家不敢擅专,已搬至庄外姨表舅家居住,债主暂未寻到此地。木生,南洋钱来不易,切莫因急乱投。切记,保重自身,淑柔字。”
信很短,很多地方的墨迹被水晕开,显然是淑柔在匆忙之中写下,再托批脚客从潮州府偷偷带出来的。
“老宅的借据?怎么又冒出一张建老屋的借据来?”陈阿火听完,急得在一旁直转圈,粗糙的大手在账桌上重重一拍,“木生,当年你爹盖那三间瓦房的时候,全村人都去帮过工,谁不知道你家是出了真金白银的?这摆明了是那些王八蛋看你在南洋写稿……啊不,看你赚了大钱,合伙来敲诈的!”
“阿火,别乱了分寸。”郑木生合上信纸,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三水,把咱们账上能动用的零碎大洋数一数,看看还有多少。”
“账上做风扇的流水,扣掉廖师傅买铜线的订金,还有十天后的火险保费,顶多只能挤出三块大洋。”许三水翻着算盘,愁眉苦脸地说,“若是从客户预收的电饭煲定金袋子里拿……”
“不行!”
谢南枝的声音从账桌后冷冷地传过来。她正用布帕擦着一杆小铜秤,一双美目冷清地看着陈阿火:“退定袋子里的钱是木生电器行的信用底线,红漆封着,那是客人的保命钱。要是动了那袋子,一旦廖师傅的机子再出一次漏电跳闸的事,我们拿什么给街面上的客户退钱?到时候洋行到行署一告,电器行当场就要封铺抓人。木生,你可想好了,家里的债是无底洞,工坊的信誉是我们的命根子。”
“我没说要动退定袋。”郑木生拉了拉长凳,示意陈阿火坐下,“南枝说得对,公是公,私是私。家里的借据若是单纯的米粮债,寄一两块大洋回去也就打发了。但淑柔信里写得很清楚,那是‘陈年借据,数额惊人’,而且是有人借着族中长辈的人情逼着按了指印。这说明对方要的不是几块大洋,而是想顺着我寄家用回去的藤,摸清我在南洋到底有多少家底。”
他用手指蘸了蘸凉茶水,在木条桌上画了四个格子:
“三水,记账。以后家里的事情,不能只靠寄钱解决。我们要建立四栏账目:第一栏,债主是谁,名字、字号、保长关系写清楚;第二栏,见证人是谁,当年盖老屋时有谁在场做保;第三栏,按印人是谁,是我爹当年按的,还是家里长辈被逼着补按的;第四栏,最后的收款人是谁。”
“木生哥,写这些有什么用?潮州府离南洋几千里地呢,咱们又飞不回去。”许三水疑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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