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钱谈不妥,先看后看其实都一个样。”郑木生直视着他,“账房先生是最明白这理的。您去米行采办粮草,也绝无先把米袋子递给人家,再倒回去问一斗米要多少铜板的道理。”
主编端着茶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虽然不大,却如同一阵海风,将编辑室里有些发干的火药味给吹散了些。
“坐吧,木生。”主编摆了摆手,“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跟你为难。”
“既然不是为难,那便是要谈钱了。”
“你倒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
“饿着肚子、欠着重债的粗汉,多绕半圈弯路,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郑木生平静地回道。
主编赞许地点了点头,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天龙八部》的第一回卖得超乎我的预料。最后一栏能帮着咱们的印量在华人街和码头区多顶起好几十份的销量,这笔账目,民声报认下了。”
账房先生的眼皮抖了抖,显然很讨厌听主编说这个“认”字。
“所以,今天我们想给你两条路走。”主编靠回藤椅上,“第一条,报馆出一笔整数,把你这故事后面的连载版权全买断了,你拿了钱安心回大棚写字。第二条,咱们依旧按回算,但稿酬得按新行市另定。”
老编辑在一旁插话,语气里透着股文人的傲气:“买断对你来说是个划算买卖。你一个在跳板上扛包的苦力,先拿到几十块现钱是正理,抱着个虚无缥缈的版权名头,又不能当大米吃。”
郑木生一听,脸上却露出了有些玩味的笑意:
“买断?”
老编辑眉头一挑:“怎么,嫌报馆开的价码低了?”
“绝非嫌低。”郑木生将右手从报纸包上移开,往前推了半寸,“是嫌这路太死。”
账房先生当即一拍桌子,恼火道:“郑木生,说话注意些分寸!报馆给你开版面、预支稿费,你倒把买断大笔版权说成是自寻死路?!”
郑木生看着他,眼神如冰,声音虽然平缓,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账房先生,我在码头货仓里见过太多这等滚雪球的黑账。先塞给你一小吊钱,让你觉得天塌下来也有金山压着。等你把契纸按了手印,后头他们便能找出一千个名目把这钱一分分扣光。到头来,钱没捞着几个,这人身契倒是一辈子押在别人手里了。”
编辑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曼珠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站在桌前、一身旧短衫的瘸腿苦力,手指不由得攥紧了报纸。
老编辑冷笑:“你这后生,竟把我们民声报比作了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蛇头?”
“民声报自然不是蛇头。但如果这立下的规矩只对报馆一边占便宜,我们写字的人,和码头上扛生胶包的苦力又有什么分别?无非是一个在跳板上出卖力气,一个在纸页上出卖脊梁罢了。”
主编抬了抬手,制止了老编辑继续争辩。
“那你觉得,这账该怎么个算法?”
郑木生这才把第二回的原稿完全亮了出来,但依旧压在手底:
“保底的稿酬要按回字数结。因为新书加印多卖出去的销量,要额外抽一成花红。署名只落‘木生’。日后若是南洋外埠的报纸想要转载,转载的费用另算,不与民声报的正稿掺在一块。”
账房先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险些跳起来:
“后生仔,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版面、新闻纸、排版工、送报的脚力,哪一样不是报馆在担风险?你张口就要加印分成,连港岛那边的转载权也要先撇出去!你当我们民声报出钱出力是做慈善的?”
“我手无寸铁,自然拿不走报馆的铅字版面。”郑木生字字珠玑,“我只是怕今天图了这一笔整数叻币把生路断了,后面故事写得越红火,银子全落进报馆的口袋,而我却还要回三号仓扛湿麻袋包。”
“你……”
“先生,昨天副刊第一回,已经让那些码头苦力凑钱买报了。明天要是第三回的名气打到了外埠,港岛和新加坡的印局自然能瞧见。既然那条大路以后明摆着能通人,这路上的买路钱,咱们今天就不能装聋作哑当没看见。”
主编的眼神微微缩了缩。
这句话,正好戳在了他为民声报谋划的长线宏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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