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水赶紧飞快地扒拉着樟木箱里的碎零件:
“廖师傅,若是把那两台烧成焦炭的破铜线剔出来,剩下的杂件最多也就够凑出两台新机器,而且还得紧巴巴地省着材料用。”
“既然不够,那便把底下的预订停了。”廖师傅说得很是实在,“没料子硬接订单,最后吹不出风来,坏的可是你郑木生的名声。”
正说话间,西头旧集市的吴老板拎着个烟斗,踱着方步慢悠悠地挪进了这巷子里。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眼神闪烁,皮笑肉不笑地打听:
“郑先生,你们这儿要是当真急缺洋行里的旧马达,老夫手里倒是恰好有几台刚卸下来的旧马达,只是这进货的价钱嘛……如今大伙都在寻摸这旧玩意,少不得要往上挪上一挪了。”
郑木生连眼皮都没抬,只用手里的竹签在木桌上划了划:
“吴老板,前日你店里这些烂货,可不是这个价。”
“前天这码头上没人会摆弄这些破铜烂铁,价格自然贱。”吴老板嘿嘿一笑,神色贪婪,“如今你们这十七号能让死机吹风,这货源紧俏,自然行情也跟着见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阿火当即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想指着这商贩痛骂,却被郑木生抬手轻轻按了下去。
郑木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老板:
“吴老板抬自家的货价,木生拦不住,但下回你若是有坏机器要找我们回修,咱们的手工大洋,想必也是要跟着行情往上挪一挪的。”
吴老板老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抖了抖烟袋,终究是没敢把话说得太绝,讪讪地退到了台阶下面。
将近中午时分,南洋民声报的跑腿后生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送来了林曼珠主编的口信:
“郑先生,林主编派人传话,问底角栏目的旧风扇启事后面是否可以挂上一小格‘木生一号试用预约’。不过也特意嘱托要写清,会回修不等同于能批量造新机,甭把话说满,免得惹来洋行那些买办的闲气。”
郑木生手指扣了扣樟木箱,面色平静:
“告诉林主编,字样照挂,就写‘华人街后巷拼装机,按单排号’。”
“木生哥,真挂出去?”许三水有些担忧,“若是广告出街了,来打听的名录咱们可当真记不过来了。”
“不挂,洋人车行和那些大商号便会觉得咱们后巷只是一出草台班子,掀不起风浪。”郑木生目光如炬,“挂了,大伙才晓得咱们是真枪实弹在接活计,而非空口白牙地吆喝。”
“要挂也成。”廖师傅在里屋冷冷接腔,“但若是看热闹的人围满了这后巷,谁在前面掌眼登记,谁在后面拆洗零件,谁又在门口盯着那些顺手牵羊的宵小?得先把大伙的身位立死。”
“三水负责记名册收押金,狗剩在前街跑腿寻旧料,阿火在门口守着木闸刀,谁要是毛手毛脚乱摸电线,阿火直接拿扫帚轰出去。”郑木生布置道。
“让俺当个看大门的铁塔?”陈阿火瞪了瞪眼。
“你不守门,难不成让那些闲杂混混把廖师傅的改锥当废铁偷了去?”谢南枝清冷地甩下一句。
许三水在一旁忍不住憋笑,赶忙在账本的边缘把几人的职责和看护身位用大字圈了出来。
正午过后,热汤摊的梁老板娘也领着个刚在大栈桥下工的苦力兄弟挪了进来。
梁嫂抹着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木生,老罗叔的同乡小五,家里老娘病在棚里,闷得紧。他凑了三个同乡,问能不能先在社里的册子上占个名号?大洋不多,可否先给占个顺位?”
郑木生瞧着那苦力汗水泡得有些脱了皮的后背和满是厚茧的手,面色虽冷静,眼神却缓了缓:
“排号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小五,这位置一角大洋的定钱,咱们不能少。押些大洋不是故意刁难你,是防备你同乡明天又换了人来扯皮,社里经不起折腾。”
那苦力憨厚地笑了笑,从腰带深处摸出两枚油乎乎的铜钱:
“木生哥办事公道,俺省得。俺回去保证在棚里立下字据,谁半夜敢把风扇偷回自己被窝里去用,谁便出双份的押洋!”
谢南枝立在一侧,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小五兄弟这话,倒是个懂规矩的,这句能落进联名契约里。”
陈阿火见着那油腻的铜钱落进木盒,咧着大嘴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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