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丑话说在前头。这台拼装出来的‘木生一号’,噪声极大,底座也不算十分稳当,而且开闸久了马达外壳会有些烫手。你若是真心实意想试,便得按社里的规矩写个字据。晚市前半个时辰开,打烊时关闸,夜里不准连轴通电。出了毛病我们去拾掇,但这规矩,你可得守。”
面馆掌柜仔细瞧了瞧那字据上写明的各种短处,老脸上反而笑出了褶子:
“郑先生,你这后生把丑话说在最前头,俺老刘反而心里踏实。只要今晚能让食客多吃一碗热面条,这半个大洋的押金,俺老刘拍了!”
刘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痛快地将五角现大洋拍在樟木箱子上。
一旁的理发铺老板见了,有些眼红地赶忙凑上前:
“郑先生,那俺明天排单的第二台,可否先给俺个老街坊的折头大洋?”
陈阿火瞪了他一眼:
“你这生意人算盘打得倒快,这头一台还没送出门呢,你便来占这小便宜了。”
理发铺老板也不恼,只擦着热汗嘿嘿乐道:
“不是占你们小便宜,是我那屋里客流最稳当,人人都知道俺的店。你们若只晓得收大洋押金,不收老街坊的口碑,这股凉风想必也吹不了多远。”
郑木生看他一眼,指了指许三水手下的预约册子:
“老街坊的折头大洋没有,但老客的顺序允许先登记。排在最前头,不是占了便宜,是表明你先前说的话我们记在了字纸上。等有了闲置的铁料,刘老板的名字,第一批开工。”
理发铺老板见他态度坚决、做事有里有面,只得讪笑着拱了拱手:
“郑先生这买卖做的是当真有一手,俺刘剃头心服口服。”
许三水当即咧开嘴,提着炭笔把理发铺的名字紧跟着写在第二行。
入夜之后,那台“木生一号”被摆在刘记面铺的灶台侧面呼呼地吹着。风扇的振动声很响,可被那热风一吹,吃面食的苦力和商贩明显在木桌旁坐得久了些,面馆的堂食流水当晚就翻了一番。
许三水在账桌前把那五角押大洋擦得亮晶晶的,兴奋得手心冒汗:
“木生哥,照这势头,只要咱们能多盘下几个烂马达,这大洋可就源源不断了啊。”
“越是看着顺当,越要把口袋扎紧。”郑木生立在马灯的光晕里,黑眸微闪,“手艺还不够的时候,莫要跟街坊吹太满的话。先把这些坏处一一写在契纸上,日后真出了纰漏,大家照着字据办事,才不至于让互助社在华人街里败了名头。”
廖师傅坐在樟木箱边缘,用锉刀细细修理着一片洋铁扇叶,闻声,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粗重却少见的赞许冷哼:
“你这后生,账目算得通透,脾气倒也算沉稳。手艺人,把丑处先亮给人家看,后头反倒少挨许多无赖的骂。”
他吐出一口唾沫,接着道:
“明天一早,俺再去大栈桥的洋行货堆里给你寻摸几个烂转子,这次,定要弄个不打摆子的底盘回来。”
郑木生把视线落在账簿侧面的那行小字上,神色有些空蒙。
马六甲海峡的夜潮开始往上涨了,海风卷着滚烫的热浪在乔治市的巷子里胡乱穿梭。可在这一片幽暗闷热的旧仓库里,那第一台吹出凉风的拼装风扇,已经用它有些噪杂、却格外固执的旋转声,在这异国的深夜里,沉稳地打下了第一记钢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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