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接这跑腿的活计可以,但你的嘴,必须得跟海里的蚌壳一样,拿铁钳子都撬不开。”郑木生微微抬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深邃,“你只负责在大栈桥、侨批局、各处茶档和报摊之间替同乡传递做工和家书的口信。至于民声报馆那边的账、港岛那头的来信、以及这报纸背后到底牵着谁的门路,你若是敢替我向外人多打听半个字,我立马把你的名字从这互助账里抹去。”
林狗剩当即打了个冷颤,忙不迭把那细脖子缩进了肩膀头里,指天画地地保证:
“木生哥,俺是什么成色你还不知道?俺只管出力跑腿混口饱饭,绝不替自己跑来半分祸事!”
“懂得避祸,你小子在这码头上才活得长久。”
正说话间,梁老板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汤桶走了过来,一双满是干裂老茧的眼睛,在木桌上那本簇新的总账上扫了两眼,神色有些复杂:
“木生,你们这几个后生,在这工棚后头,折腾的动静可是越发像回馆的老太爷们了。”
“梁嫂,咱们不把数目盘弄利索,这买卖迟早得散在稀泥里。”郑木生将一页撕下来的结算明细恭敬地递到了她跟前,“这是您汤摊的账。往后咱们三天一结账,谁在锅上赊了半碗汤,由社里的哪个兄弟出的保,都写在上面。莫要再如先前那般,一锅稀粥卖下去,全凭梁嫂你自家的老眼和记性去认脸了。”
梁老板娘接过去,就着昏黄的灯火仔细端详了一番上面的条理,老脸上那一层常年风吹日晒的冰冷刻薄,终于是缓和了些许:
“若真是按这上面的章程三日一结,俺这脑壳倒真是能省去大半的心神。”
“梁嫂的底盘稳当,咱们大棚的兄弟,夜里回来才能有一口热汤暖胃。”郑木生诚恳道。
深夜时分,热汤摊前陆陆续续聚拢过来了几个神色有些局促的苦力,都是平日里同坐一条船过来的熟面孔。有人有些难为情地盘问,可否先在互助社里记两角账,预支包金创止血粉回去敷一敷磨烂的膝盖;有人在一旁怯生生地打听,明早大栈桥那里有没有不用挑担的轻便短工缺口;还有人怀里死死捂着一个皱巴巴、沾满生胶汗渍的红泥信封,有些局促地问郑木生,今晚可否劳烦他替自己写一封给潮汕老家捎平安的家信。
郑木生并未急着应承招揽,只是缓缓将许三水手底下的黑账簿朝最前头推了推:
“诸位同乡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写信,社里抽两分大洋的纸笔油墨钱;买药,按柜台的原价记账;找工口信,事成了之后,从下月的工钱里折两角钱的汤票。这上面一笔一划都记在白纸上,日后发了工大洋,大伙好照单清账。你们要是信得过木生,就请在这名字底下一并按个手印。要是觉得这笔账有些扎眼、不愿在上面留名字的,现在便当没来过这热汤摊,木生绝不强求。”
几个围在桌边的苦力劳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犹疑,显然对这冷冰冰的账本心存敬畏。
最终,还是生了重病、剧烈咳嗽的老罗叔,当先在账桌前的木凳上稳妥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胸口:
“俺先来开这第一个张。”
他将自己那封破了口的信封轻轻摆在桌上:
“木生,替俺给揭阳老家的阿莲捎个口信,就说俺在南洋一切安好,下月寄十角洋钱回去。另外,俺要在社里记一包仁济堂的止咳药粉。等下周巴拉姆把工大洋发下来,俺头一个就把药钱给补上,至于这捎信的脚程规费,可否允许俺迟一天再还?”
“老罗叔的话,木生省得。三水,落笔,记账。”
郑木生当即提笔,铺开红泥,极其庄重地在第一行字迹上,落下了字:
【老罗,代写侨批一封,折叻币二分;预支金创止咳药一包,折三分。下周五清缴。】
老罗叔在名字底下按了红泥印,回过头来,对着身后那几个有些畏首畏尾的同乡大声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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