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生,咱们这帮人过海下船,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被工头巴拉姆和地痞周先生用假账本克扣了多少血汗大洋,自己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如今木生在这儿给大伙拉了这本互助的底册,咱们今天买双草鞋、抓包伤药都有纸可查。明早工头要是再拿莫名其妙的旧账来卡咱们的脖子,咱们把这互助本子往桌上一拍,大伙心里,好歹也有个能说得清的底细不是?”
老罗叔这番发自肺腑的糙话,可比郑木生自己说大道理要管用上十倍。
原本还在犹疑不决的几名年轻苦力,终于咬了咬牙,逐一坐到了账桌面前。
有的登记了明早找工的口信,有的预支了线套,还有的,恭恭敬敬地请郑木生替自己写好了寄回乡下的批信。
当深夜的晚钟在马六甲的夜空里再次敲响时,那本原本空空如也的毛边纸总账上,已然被工工整整写满了上百个名字与繁密的数目字。
虽然这摊子依然有些简陋,但这大棚后头,原本杂乱无章的散沙,在这一晚,终于是规规矩矩地扎下了一个无形的底座。
陈阿火如同一尊大铁塔般在摊位最前面杵着,一双牛眼死死瞪着四周,谁要是敢插队生事,先得被他那恶狠狠的凶光吓得退避三舍。但他始终记着郑木生前的训诫,不仅没有主动向任何人索要半枚铜板,连吃大伙递过来的几角烟草,都被他粗鲁地挥手挡了回去。
待到夜色最沉、大棚里的苦力们都散去睡下时,郑木生才缓缓将账本合拢,轻轻揉捏着有些发酸的手指关节。
“木生哥,咱们这互助的账本好不容易立起来了,你脸色怎么看着,还是这般沉重?”许三水有些疑惑地问。
“咱们手里,眼下还差一样最紧要的底牌。”
“差什么?”
“一个能让兄弟们真正歇脚、养伤的地方。”
郑木生拄着木棍站起身,看向了工棚那阴暗潮湿、散发着馊水霉味的角落:
“这热汤摊能吃汤写字,却不能让受伤的兄弟躺下。工棚大棚里又挤又潮,受伤的兄弟要是抬回去,那肩膀上的铁棍伤,不出三天就得在臭气熏天里捂得霉烂发脓。咱们要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互助的本子给立住,手里,至少得在华人街上,有几张能短租出来的干净床位,有一个能安稳存放伤药与账纸的后院仓角。”
翌日的中午时分,日头毒辣,郑木生拖着伤腿,只带着陈阿火一人,拐弯抹角地进了华人街中段一家相熟的老字号“谢家客栈”。
谢家客栈的门脸看着有些老旧,油漆剥落,但胜在堂前屋后收拾得极其干净利索。宽大的红木柜台后头,此时坐着的并非平日里常见的那位大腹便便的老掌柜,偏是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头发挽得极其利索干练的年轻姑娘,正提着细毛笔,在厚厚的账簿上刷刷点点。
听到瘸拐的木棍撞击青石板的动静,这姑娘连头都没有完全抬起来,语气极冷淡:
“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想盘问贵客栈二楼短租的床位,顺道,想打听后院半间空置的仓角。”郑木生立在柜台前,平视着她。
姑娘的手指这才微微一顿,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一双凤眼极亮,也极锋利,迅速在郑木生的伤腿、陈阿火隆起的脊背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两人鞋面上沾染的泥水橡胶渣上:
“两位,是从六码头上下来的苦力?”
“是。”
“要租几张床位?”
“先定三到五张床位,按天用现洋结清。若是手底下的兄弟夜里生病发了热,有人在旁守着,绝不在贵店聚众闹事,若有损毁,社里照价赔偿。”
年轻姑娘将厚账本轻轻合上,双手交叠着压在柜面上,神色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这位后生,你这交代底细的章程,倒真像是已经有了一大批苦力,明早就要抬进我这客栈里来住下似的。”
“在这乔治市讨生活,做事,总得提早把路数问得清清白白。”
“可我谢掌柜想盘问的是,你拿什么来跟我这客栈做这等安稳的保证?”
年轻姑娘的声音不高,字里行间却无半分商榷的软弱,清冷地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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