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师傅拿来一卷粗棉布,往那蒸汽喷口上一放。只见呼啸而出的高温蒸汽发出一声刺耳的哨音,那粗棉布几乎是瞬间就被烫得发黑,散发出刺鼻的焦味,腾起一阵白烟。
“这锅里水开时,排汽口的温度足有百余度。如果今天这位兄弟加了钱,把这半成品带回了家。他家里的娃娃要是碰了这铜管,当场就得烫掉一层皮!要是这保温坏了,电线漏电,全屋都得烧个精光!咱们华人街多是木结构老屋,一旦起火,整条街的街坊都得遭殃!”廖师傅将棉布扔在地上,眼神极其严肃,“大家说,这样的锅,我们郑老板能让它出门吗?能为了这区区十块大洋,害了大家的性命吗?”
围观的华工老哥们一见那烧焦的棉布,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声喊道:
“廖师傅说得在理!这种锅带回家去,那不是要人命吗?”
难怪郑老板不收尾款不交货!这是为了咱们大家伙的安全着想啊!
“有这样的好匠人把关,咱们以后拿回家的锅才敢放心煮饭!”
梁老板娘也在一旁大声作证:
“市政和火险的告示贴在门口,写得清清楚楚,非定型机绝不出门!我梁某人在这里排了一号,至今也没拿过一文尾款,也没端过半台锅!谁要是想用两块大洋害我们大家都拿不到合格的锅,我梁某人第一个不放过他!”
此时,许三水已经当着街角市政跑腿的面,提笔在登记簿的“代取异常”一栏里,极其工整地写下了张阿四的名字、单号,以及“无一文尾款交易、无交货事实,已作全额退定销单处理”的字样,并把盖有退定戳记的底联向市政跑腿扬了扬。
张阿四见周围的华工街坊们不仅没有跟着起哄,反而一个个横眉冷对、指责自己,又看见柜台后的许三水算盘打得噼啪响,把账目和退定字据做成了铁案死案,根本不给哈代洋行留下任何哪怕是一角钱的“售货交货”把柄,知道自己的两块大洋狗腿差事算是彻底搞砸了,只得悻悻地咬了咬牙,一把劈手夺过柜台上那两块大洋和两角利息,低着头狼狈地钻入看热闹的人群里溜走了。
街角处,市政牌照房的跑腿将本子合上,朝郑木生敬佩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大路。
一直站在仓内观察的米铺掌柜陈绍棠,此时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他走上前来,从袖子里取出大华商行会的保人字据,提起毛笔,在第二保人的落款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大祥米铺陈绍棠”的名字,并盖上了米铺的朱红商印。
“郑老板,做事有分寸,信誉守得死。华人街做生意,能把消防和火险防得跟铁桶一般,你是第一个。”陈绍棠把保书递给谢南枝,叹道,“只保试电点秩序和无交易记录,我的责任只限于此。杜伯那边,我也替你说了,他答应租约等到明天午前,但短期铺按必须明早补齐。”
“多谢陈掌柜大义。”郑木生缓缓松了口气,左手在龙头木拐上拍了拍。
傍晚时分,火险经纪带着最新文件找上门来,语气比前几日温和了许多,但里面的限期却依然冰冷:
“郑老板,陈掌柜落名了,这火险附条我今天就回执上去。不过,明天是第七日了。市政和消防科明天下午会一并过来复看这旧修钟铺后间的砖墙改造、独立闸刀,还有今天这本‘代取异常登记’。明早若是手金和铺按补不齐,杜伯把门一锁,这试电登记收件……照样作废。”
郑木生指了指工作台底下的几袋刚修完风扇收来的结余硬大洋,神色从容:
“您放心,明早铺按和手金会一文不少清结给杜伯。咱们做事既然租了砖墙,就一定会把所有的改造规范都按消防的要求白纸黑字钉在墙上,绝不给商会和街坊留下一丁点火险麻烦。”
暮色合拢,同安街的石板路上,新一轮的危机已经在暗中磨刀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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