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华人街后巷的泥巴路上,已经传来了早起小贩挑担的吆喝声。那声音穿过漏雨的瓦缝,落在屋里,显得有些空落。
谢家客栈的账桌前,煤油灯里的油已见底,灯芯发出一股焦糊的烟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
“老宅借据被逼……这借据原先是老家盖祠堂时,族里问何启昌家借的过桥款,怎么现在平白无故算到了木生头上?”陈阿火瞪红了眼,双手撑在粗糙的桌沿上,急得嗓子眼直冒烟,“木生,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做生意的弯弯绕绕。可俺知道,媳妇要是没了,这电器行就算开到天上去,也是个空壳子!要不,咱们把那三十块预售的定金先支出来!这电器行先不开了,老家出了事,淑柔要有个三长两短,在这挣大洋还有个鸟用?”
“你给我闭嘴。”
谢南枝坐在账桌后面,脸色比早晨的雾气还要冷上几分。她指尖在剥了漆的算盘框上重重一敲,清脆的木质撞击声震得桌上的茶碗微微发颤:
“陈阿火,你当客人的定金是路边的石头,想捡就捡,想扔就扔?这三十块大洋真要动了,明天林狗剩在街面上一张嘴,全华人街都知道木生电器行挪用定金填了私债。这南洋是讲规矩的地方,没有信用,你连个地摊都摆不稳!到那时候,别说退定,就算你木生把《天龙八部》写出花来,谁还敢信你?你拿什么在华人街立足?”
“可那是木生在老家的媳妇!逼债的都摸到家门口了!”陈阿火脖子上的青筋都胀了出来,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媳妇是媳妇,生意是生意。这账目要是混了,电器行今天就得散伙。”谢南枝理都不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郑木生,将那只装着三元大洋、沉甸甸的“客户退定袋”往自己身前一拉,“郑木生,你今天要是点头动了这袋子钱,我谢南枝掉头就走。这电器行的门坎,我再也不迈进一步。我不会替一个没有信用的掌柜管账,因为那是在作孽。”
郑木生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脸色有些发白,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桌子上的退定袋,伸手按住了袋口。手上的老茧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硬币的轮廓。
“谢姑娘说得对。”郑木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退定袋是死账,就算我郑木生明天饿死在槟城码头,这袋子里的钱,一分也不能少。阿火,去拿一截红绳,还有火漆。”
陈阿火愣了愣,还想再劝,但在郑木生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下,最终只得悻悻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捆麻绳和一小块干硬的火漆。
郑木生亲手用麻绳把退定袋扎了三道死结,然后将火漆在残灯上烤软,重重地滴在结扣上。通红的漆油在粗麻布上洇开,他用大拇指指甲盖在上面重重按了一个指印。
“这袋子锁进东边的樟木箱,钥匙交给谢姑娘。”郑木生抬起头,看着面露愧色的陈阿火,“阿火,我们出来蹚浑水,最要紧的是把人和字号分清楚。明天一早,只要有一个客人拿着收据来退钱,谢姑娘,你当场就点钱给他。不留难听话,也不问理由。这就是我们木生电器行的规矩。信用立住了,我们才配在华人街端这碗饭。老家那边,我另外想办法。”
谢南枝看着那火漆上的指印,眼里的冷意终于散去,默默地接过袋子,锁进了红木箱,然后将钥匙收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至于老老少少被逼的债,我今天去找《南洋民声报》的林编辑。”郑木生站起身,拍了拍酸胀的右腿,虽然疼,但步子迈得极稳,“天龙八部后三回的稿费,我跟林编辑谈预支。另外,电器行从今天起,不仅要修风扇,只要街坊拿来旧电水壶、废电炉,我们都接,用看货费来补私人的窟窿。”
两个时辰后,南洋民声报的编辑部里,排字工正在用木夹子夹着铅字,满屋子都是铅字撞击和油墨的腥气。林曼珠正伏在桌上校对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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