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西环码头的黑漆瓦檐上砸出连片闷响,海浪撞着生满青苔的石堤,卷起混着煤灰的腥白泡沫。
西环的一间小货仓里,几盏油灯被穿堂风吹得火苗乱晃。陈阿火带着满身湿气从外头冲了进来,草帽上的水珠顺着他黑红的脸颊啪嗒往下掉。他顾不得抹脸,一把按住搁在长条桌上的红漆木箱,急声对郑木生道:
“木生,出事了!俺刚才在街口避雨,亲眼瞅见两个戴呢帽、穿黑雨衣的便衣,正围着阿炳问话。阿炳那碎嘴货朝咱们的小仓指了指,俺看那便衣掏出个巴掌大的皮本子,把雷经理盖在箱皮上的海关编号全抄了去!他们还打听这是谁作的保、运的什么香料。雷经理那边的船下周三才走,这箱子要是被警署按死在仓里,咱们的四十块大洋就全打了水漂!”
郑木生提着沾了红墨水的毛笔,手腕沉得极稳。他没抬眼,先把账册上“消炎粉”那一栏的墨迹用吸水纸印干,才把笔搁在砚台上。
“别慌。既然编号被记了,原计划就得改。”郑木生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低沉,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冷硬。
坐在一旁长条椅上的麦正荣猛地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急急地摆手道:
“郑先生,我老早就提醒过你,版权的版权,货箱的货箱。在华声报的账目里,这笔预付款是给木生先生的版权稿酬,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警署查不到痛处。但这利源药材行的西药包,是港岛水警盯得最死的黑水账。如今两个便衣已经记了箱号,要是明早开仓查验,搜出里面的磺胺药包,我麦正荣就算是把港岛的法典背穿,也保不住你和阿火去蹲班房!听我一句劝,这箱货不能要了,赶紧跟利源药材行把底单退了,华声报不能担这个风险。”
“退了?那是四十块大洋!”陈阿火牛眼圆睁,黑粗的眉头拧成一团,粗声嚷道,“这药包是槟城大棚里兄弟们的救命料!前两个月陈阿水被电马达的飞铁划了腿,没药使,皮肉烂成一滩脓水,工头拿烙铁烧焦了皮也生生没救回来。木生好不容易把版税拆出来换了这箱药,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这大律师,嘴皮子一碰,倒是不疼不痒!”
雷经理从货仓最深处的木箱堆后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燃的洋烟。他有些焦黄的指尖在火柴盒上蹭了蹭,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沉着脸道:
“郑老板,麦律师说得不无道理。霍家的椰油船运的是正规杂货,海关底单盖了章的,要是因为这一箱消炎粉引来水警搜舱,我们整条货线的规矩都得坏。在这西环水面上,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弃货。你那四十块大洋,就当是喂了海里的王八。留得青山在,以后合作的路子还长。”
郑木生转过身,看着雷经理,长衫下摆在门缝渗进来的冷风里微微摆动。他神色不改,迎着雷经理的目光道:
“雷经理,咱们出来蹚这条水路,危险才值钱,这话是您在太白茶楼亲口说的。钱是死物件,槟城大棚里几十条汉子的皮肉要是烂了,我拿什么回去开工?货不能丢,要是今天警署记了个编号咱们就弃货,倒显得利源药材行的后柜当真有鬼。到时候,便衣不仅要收这箱样品,连我和阿火在客栈的落脚底细,也得被他们顺藤摸瓜查个干净。”
雷经理夹着烟,吸了一口,冷冷地打量着郑木生。仓外的雨声仿佛更密了,把这小木屋逼得像是一只在风浪里打转的舢板。
“那你打算怎么送?”雷经理冷笑一声,“水警的巡逻艇就在西环五号浮标外面转,你拖着伤腿,还想带着这口大木箱硬闯舱门?”
郑木生回身摸了摸木箱上的红漆防潮油纸,对坐在一旁的霍家联系人——那个有些干瘪的舱底老船务开口道:
“老船叔,警署便衣盯着的是这只写了红漆海关编号的樟木箱,对不对?”
老船务吐出一口白烟,眯着眼点头:
“不错。他们拿的是关口底单的抄件,只认箱子上的字,不认里面的货。只要那只箱子在,他们就觉得货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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