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走到檐下,冷冷地迎着文员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回去转告哈代先生,他在南洋吃的是英资商行的租界粮,我郑木生在这华人街吃的是同乡兄弟的白米饭。木生电器行口气不大的话,今天也不会登记这个字号。哈代先生要是觉得风扇生意好做,就让他把港岛的船只全锁死,看看咱们到底谁先撑不住。”
文员碰了个冷钉子,脸色红白交替,只得悻悻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了雨幕。
破仓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廖师傅抽着闷烟,廖二廖三在旁边抠着手指头,连谢南枝的算盘珠子都停了下来。
郑木生站在门口,看着雨水在石板路上冲刷出一道道水流,脑子里却闪过这几天在槟城华人街码头和工棚里看到的画面。
那些海外做工的华工,白天在橡胶林和锡矿里累得直不起腰,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大棚,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饭。灶膛火慢,柴湿烟大,女人在灶前熏得满眼泪水,男人下了工守着生锅等大半个时辰,吃进嘴里还是夹生的陈米。不仅是南洋,揭阳庄子上的淑柔,每天天不亮就得去灶前抱柴火,遇上雨天,烟在屋梁下扯成灰白的一片,呛得直咳嗽。
“廖师傅,”郑木生回过头,眼睛里闪着一抹廖师傅看不懂的光,“旧货摊上的旧电炉和废洋铁锅,咱们收得来吗?”
廖师傅一愣:
“收是收得来,可我刚才说了,那料子少,做风扇是赔本买卖……”
“不做风扇。”郑木生指了指旁边的空铁锅,“咱们做第一台电饭煲,就叫煮饭电铁锅。电热丝搁在底下,外面套上防潮的白铁壳,中间用云母和瓷珠顶死。插上电,锅子自己守着热,水开了自己断。做饭的人不用蹲在灶火前受烟熏,下了工,一揭盖就是热腾腾的一锅白米饭。”
廖师傅眼珠子瞪得滚圆,烟头险些烫了手:
“郑老板!你当真实疯了!一台风扇你还没做稳呢,这电烧的铁锅,温度比电机高得多!水汽在锅里打转,要是绝缘做不好,那可是一碰就过电害命的玩意!廖二廖三他们连铜漆包线都缠不匀,你让他们做这要命的洋电锅?”
“廖师傅,电风扇洋行卡我们,是因为他们要卖英国货。但这电烧的铁锅,威廉·哈代的洋行货栈里,可没有这物件。”郑木生脸色沉静,一字一句道,“水汽倒灌,咱们用双层沥青和云母垫着;绝缘做不好,咱们就用最高规格的绝缘瓷珠把线头包死。样机没做出来,咱们不卖货,只在报纸上做预售预约,定金限量收,只收一角大洋,写明随时可退,出了故障咱们在告示上写明双倍赔付。”
谢南枝听得眉头舒展了些,按着算盘飞快地拨拉了几下:
“若是这般,押金只收一角大洋当做定金,写明随时可退,咱们账面上的退订压力就小得多。加上《天龙八部》现在的风头,华人街那些做饭馆的掌柜、还有客栈的东家,多半愿意花一角钱来看个新鲜。”
林曼珠也点头道:
“广告词我来写。‘限量预约,定金可退,试用故障双倍返还。’木生,这广告最末,得有个由头,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是个骗钱的皮包摊子。”
郑木生走回条桌旁,提起毛笔,在发黄的草纸广告样稿的最末端,用极朴素却极沉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给远方淑柔的一口热饭。”
那一行字压在纸面上,像是有一股说不出的热气,把这漏雨破仓里的潮冷,都生生烫去了一大半。
南洋民声报的排字房里,排字工人老张用镊子夹着铅字,一粒粒嵌进字盘。看到这行广告词,他忍不住抹了抹发红的眼角,对旁边的工友嘀咕:
“这写广告的郑先生,定是个懂冷热的人。俺婆娘在老家做饭,每天被烟熏得直咳嗽,真要有这么口电锅,俺第一个给她寄回去。”
而在华人街的另一头,陈阿火已经带人冲进了街角的旧货铺。他跟抠门的老板唾沫横飞地扯了半个钟头皮,用两块大洋搬回了三台坏电炉和两口漏底的生铁洋锅,手臂上的青筋在雨水里高高鼓起:
“老板,把这些破烂全给俺搬走!咱们木生电器行要做大事,往后你这摊上的烂铁,俺全包了!”
工坊里的几个人看着那堆搬回来的废料,半晌都没人再吭声。廖师傅掐了烟,看着角落里的空铁锅,终于咬了咬牙道:
“成,老骨头陪你疯一回。今晚就开工拆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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