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日，下午三点。
辽西走廊像一条巨大的碾子，把一切都碾得粉碎。独立师在这条“碾子”里已经滚了三天，从郭家店滚到柳树屯，从柳树屯滚到双台子，现在滚到了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小村庄——村口的石碑上刻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村里人自己都叫它“土围子”。
土围子名副其实。村子周围有一圈两人高的土墙，是早年防土匪修的，现在已经塌了好几处。二十几户人家，清一色是土坯房，茅草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村东头有口水井，井绳都磨得发亮了。
陈锐站在村口的土墙上，用望远镜看着来路。视野里是一条灰黄色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东倒西歪地立着，像一片乱葬岗。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三天。三天打了五仗。每过一个村子都要打，每过一道岗都要打。有时候是正儿八经的国民党正规军，有时候是地方保安团，有时候干脆就是穿老百姓衣服、操着本地口音的“民团”。他们不打硬仗，就躲在工事后放冷枪，等你攻上去，人早就从后门跑了。然后到了下一个村子，又是这样。
“滚筒式”防御。陈锐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敌军像在滚一个铁桶，让你每前进一步都要剥一层皮。独立师出发时一千八百多人，现在只剩一千二百多了。死的，伤的，走散的。还有更可怕的——弹药快打光了。
“师长，统计出来了。”参谋长爬上土墙，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全师子弹还剩不到两万发，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手榴弹剩三百多颗，炮弹……一颗都没了。粮食……还能吃一天。”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丘陵，那里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敌军的侦察兵，像鬣狗一样跟着，不靠近，也不离开，就远远地吊着。
“伤员呢？”
“四百二十三人，重伤一百八十七个。没有药，绷带都用完了，有些伤口……开始烂了。”参谋长声音低沉。
陈锐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种景象：在某个倒塌的土房里，伤员们挤在一起，伤口化脓，发出甜腥的腐臭味。没有麻药，截肢用木工锯，止血用烧红的烙铁。有些重伤员为了不拖累部队，自己把最后一点粮食留给能走的战友，然后……
“师长！”通讯员突然从村里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西面……西面发现敌军大部队！”
陈锐心里一紧：“多少人？什么装备？”
“至少一个团！有……有装甲车！四辆，不，六辆！还有汽车拖的大炮！”
话音未落，西面天空突然亮起几道闪光——是炮口焰！
“炮击！隐蔽——！”
陈锐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已经落下来。
“轰——！”
炮弹落在村口五十米外，炸起一团黑烟。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像雨点般砸向土围子。土墙被炸塌了一段，一间土房被直接命中，茅草顶飞上了天。
“新六军……是他们！”王铁柱猫着腰跑过来，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看这炮火密度，肯定是新六军的主力团！”
陈锐趴在一个弹坑里，泥土不断落在背上。他透过硝烟，看到西面土路上出现了钢铁的身影——装甲车，美制M3半履带装甲车，车顶架着机枪。后面是长长的步兵队列，清一色美式钢盔，端着冲锋枪，行动迅速，交替掩护前进。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和前面那些保安团、民团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一营守住村西！二营村南！三营预备队！”陈锐大吼，“告诉战士们，节省子弹！放近了再打！”
战斗在下午四点正式打响。
新六军这个团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他们不蛮冲，先用炮火压制，装甲车抵近用机枪扫射，步兵跟在后面，利用地形地物一步步推进。进攻节奏控制得很好，既不给守军喘息机会，也不冒进。
“哒哒哒哒——！”
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喷吐火舌，子弹打在土墙上，打得泥块乱飞。一营的机枪手试图还击，但刚打出几发子弹，就招来更猛烈的火力压制。
“他娘的！”王铁柱急红了眼，“咱们要是有门炮……”
话没说完，一颗迫击炮弹落在机枪阵地附近，两个机枪手当场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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