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20日,沈阳。
第一场雪是在凌晨两点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到早上六点,当陈锐推开宿舍门时,整个世界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不是飘,是砸——鹅毛般的大雪片密不透风地往下坠,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坏了。”陈锐心里咯噔一下。他昨晚看天气预报——其实算不上预报,就是厂里老工人看天得出的经验:燕子低飞,蚂蚁搬家,今晚要下大雪。但没想到这么大。
他裹紧棉大衣往厂区走。雪深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烟囱还在冒烟——那是夜班的锅炉工在坚守岗位。可这烟比平时稀薄得多,在漫天大雪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七点,全厂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车间主任们个个脸色凝重,哈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
“先说坏消息。”陈锐站在黑板前,没坐,“抚顺来的运煤专列,昨晚十一点在浑河站被迫停车——铁轨被雪埋了,最深处一米二。本溪那边的公路也断了,三辆运煤卡车翻进沟里,司机轻伤,但煤运不过来。”
他顿了顿,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咱们厂现在的存煤,只够烧三天。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没有新煤进厂,锅炉就得降温。降到临界点以下,高炉就得停火。”
“停火会怎样?”铸造车间主任老赵问。
“高炉停火,重新点火需要三天。这三天,全厂停产。”陈锐放下粉笔,“停产一天,前线就少五百枚手雷,少三万发子弹。停产三天,咱们十一月份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风的呼啸声。
“再说好消息。”陈锐环视众人,“好消息是,三十里外的张士屯有个临时煤场,战备储备煤,大约有两百吨。是之前为防备空袭分散储存的。”
“怎么运?”运输科长老吴苦笑,“这么大的雪,卡车出不去,火车更别提。难道用肩膀扛?”
“对。”陈锐说,“就是用肩膀扛。”
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算过了。”陈锐在黑板上写数字,“两百吨煤,如果动员全厂三千职工,每人一趟背五十斤,一天跑两趟,三天能运完。前提是——路得通。”
杨振业第一个站起来:“厂长,我带队。我们钳工车间一百二十人,全上。”
“我们翻砂车间也上!”老赵拍桌子。
“机加工车间……”
“装配车间……”
陈锐抬起手,压住嘈杂:“别急。女工和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同志留在厂里,继续生产。十八到四十五岁的男同志,自愿报名。关秀云同志负责组织后勤——热水、干粮、医疗队,沿途设点。”
他看向窗外,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同志们,前线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打仗,咱们能让炉子灭了吗?”
“不能!”吼声震得窗户上的冰花簌簌往下掉。
八点半,第一支运煤队出发。
陈锐走在最前面。他背上背着特制的柳条筐——是厂里编筐的老师傅连夜编的,能装六十斤煤。身后跟着三百多人,排成两列纵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白色的雪原上蠕动。
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雪往脖子里灌,很快就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路太难走了——根本不是路,是荒野。深的地方雪到大腿,得前面的人用铁锹开路,后面的人踩着脚印走。
走了不到三里,就有人摔倒了。是个年轻学徒,叫孙小满,才十九岁。他爬起来,脸冻得通红,筐里的煤撒了一半。
“厂长,我……”
“别说了,捡起来。”陈锐帮他扶正筐子,“小满,你爹叫什么?”
“孙……孙大富。”
“淮海战役牺牲的那个爆破手孙大富?”
“您认识我爹?”
陈锐拍拍他的肩:“认识。你爹炸坦克时,我就在旁边。他临走前说,要是能活着回去,要给儿子盖间瓦房。现在他不在了,咱们得替他看着你。”
孙小满的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脸上。他咬着牙,把撒掉的煤一块块捡回筐里。
队伍继续前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风太大了,说话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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