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宁唇上带了淡淡的笑意。
她对自己这样平静的心情也觉得有几分诧异。
她以为自己至少会愤恨,甚至以为自己会想要流泪。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而且这份笑意也极淡。
淡得她可以拧紧了眉,有些不悦道:“东霞,这澄水轩走得也太远了。”
东霞似乎没看到她拧紧的眉,望着那一汪碧水,神色之间有些感伤:“若是小姐还在,看到这……”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话说到一半又收了声,“姑娘,我们过去罢。若去得晚了,恐怕不好。”
岳宁没应声,跟在她后面,从铺就了青石板的路上过去。
许是为了让江南风情更足些,这些青石板都不是规划好的形状,似乎没有打磨,生生的嵌在地里一般。两块之间用土夯实,先前下过雪,这会儿走在上面不小心便会滑上一下。岳宁放慢了步伐,宁愿走得慢些,也不能摔了跤。
东霞走在前面,许是这条路经常走的缘故,走得倒是很快。须臾,东霞许是听到身后没有什么声音,这才转了头。
岳宁离她已经有一丈距离,她站在原处不动,任凭岳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挪。东霞眼底滑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往岳宁那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静止不动。
岳宁抬脚跨过一块青砖,抬头见东霞站在那里。
她背着光站在那里,身上青灰色的衣裙在冬雪的映衬下微微有些泛白。光线投射在她的身上,剪出一抹阴影,像是暗夜里的……鬼魂。
因着背光,所以东霞脸上的神色让人看的并不十分分明。可不知道为什么,岳宁却是知道……知道东霞根本不愿意过来扶自己一把。
她太了解东霞。
就如同东霞了解她一样。
若东霞没有怀疑,她不会找上自己,和自己说那些话。
也因为东霞太了解自己,所以,只要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样,东霞的怀疑就会渐渐消失。所以……东霞……许是已经明白,自己这个岳宁,并不是她的小姐。
她的小姐,早在三年前的夜晚,在琼崖上,静静地死去了。
岳宁知道,若是东霞愿意,她便不会站在原处不动。以前自己和东霞出去,若自己有什么,东霞总是第一时间奔过来……不,应该说,东霞根本不会如现在一般将自己抛开,只管向前走,却不曾注意到和自己已经越离越远。
心底泛起阵阵苦涩,像是有什么被生生剥离,却丝毫阻止不得。
东霞和裴皓不一样。
裴皓和自己不过几年工夫,而东霞……自打她有记忆以来,便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名是主仆,实是姐妹。
她真心当东霞是姐姐,只是陈国对脱籍一事管得极严,入了奴籍的人,几乎没有办法脱籍。除非是给主家立了大功,对主家、对国家有大功的。东霞不过是她的侍女,哪里有机会立即功?
她一时没法儿将东霞给脱了奴籍。但是她已经在想法子了,就在她眼睛看不见前,她还修书给入了户部的哥哥,请他帮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乐声从澄水轩里传来。
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过来。
那曲子极是熟悉,学琴的时候,师傅大抵都有教过,是《汉宫秋月》。这曲子是古琴所奏,本该平和悠长,只是此刻和着风声,却显得格外哀怨、凄美。
岳宁的脚步更是顿了一顿。
她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这支曲子,往时自己抚琴的时候,都被要求莫弹此曲。母亲一生刚强,最怨自怜自艾之人。
所以,岳府贵女虽然都会这曲子,可却从不抚。
更莫要说喜欢,只是外人多半不知罢了。
此刻此曲却从澄水轩中传出……其中不可谓不含深意。
只是……
岳宁觉得自己有些激动,脚下的步伐都稍许加快了几分。
外人并不知道岳府贵女的这般习惯,虽然说琴棋书画乃女子才艺,但毕竟宴席聚会上,也没有哪家贵女主动抚琴凑趣。不是青楼艺伎,又怎会作献艺之事。
正因外人不知,所以这曲子出现,便让人有着格外的联想。
只是不知道,这曲子,是母亲每年来都会命人弹奏,还只是今年……因为见到了自己?
穿过这片青石路,便见乌色的木门。
东霞上前,轻轻扣了那门上的铜环。里面立刻有人应了门,缓缓打开,迎了两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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