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宣泄也是释放,在心中压抑了数年之久的仇恨与苦楚尽付畅笑间,瞎子虽然看不见路、却走得十分自然,他觉得此刻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热血沸腾的年少。似乎连披在肩上的蓑衣也轻了不少,瞎子在黑暗的世界里仿佛看见了一缕阳光。
一缕微弱却绝对耀目的光芒!
瞎子痴痴的伸出了手,想要将它握在掌心,忽听得“扑啦啦”的一连串声响,有什么东西跑得远了。
瞎子霍然转身:“是谁?”
林间草木轻摇,却是一只被笑声惊醒的灰兔从树洞中跑了出来,转眼便失了踪影。
风千重并没有趁着这个难得的疏忽下手,而是极轻极缓的向着身后树林退去。
那里,便是他来时的路。或许自己宁愿面对无数机甲的追杀,也不愿意遇上这个瞎了眼的疯子。人要是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总之,风千重很艰难也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开始害怕了。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而是选择了后退。
“呵,你闻闻,恐惧死亡的味道是多么美妙可口。”瞎子深吸了口气,又往前走去:“你脚下泥土的吱吱响声告诉我你在后退,你不会想要逃跑吧?风华楼的主人也会逃跑?”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冷冷夜风穿过树林的哗哗声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也是模糊不清。没有人回应瞎子的问题,瞎子也不在乎,他只是在自言自语中不快不慢的走着,手中是时刻也离不开的细竹竿。
此间的树林有些诡异,一个后撤,一个跟进;一个默然无言,一个喋喋不休;一个凝神戒备,一个闲庭信步。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老了,而且老的有些厉害。
“方才你试图用鱼腥草的腥臭味来掩盖你身上的伤痕,差点连我也骗过去了。我真该庆幸自己在这里撞上了你,若是在朔风之下,少不得要费上一番功夫,这种味道真的很好认啊!”瞎子自得的缕了缕下巴上的短须:“试图用味道来蒙蔽一个瞎子的方向感,我该说你蠢么?”
风千重面无表情的把最外围的这件袍子脱下,然后抓起一把苔藓碾出汁来涂抹在身上各个部位,脚下动作却丝毫没有落下,甚至连每一步的间距都那样精确如斯。
“还有,你知道你最大的败笔在何处嘛?”瞎子似乎越说越起劲,嘴角处的胡子都挨了不少唾沫星子:“你不该说我老的,即便我已经很老了。像你我这种层次的人,又怎么会用这样蹩脚的话题来作攻心之策?这句话,还是你跟我说过的,所以你明知类似这样的话语根本起不到任何预想中的效果,可你还是说了。”
“所以...”瞎子笑得有些诡异,或者说笑得有些渗人,他伸出瘦长干瘪的指头向风千重点去:“不是我老了,而是你已经老了。你的心...老了!”
一个‘老’字,似厉雷初现,从瞎子有些干枯到有些凸起的口齿间炸开,恍然间似乎连周遭的树木都矮了下去,却是瞎子微弓的身形越发高大起来。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风千重终于有了一点色彩,血肉尚且圆润的皮面下好似一条条的蚯蚓在蠕动,不少细长肉块在拱起的同时开始颤动着,他的牙齿紧密的咬合在一起,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摩擦声,仿佛千万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对,我性子急躁、遇事冲动,但你就凭这些来否定我的领导能力?你不让我试试怎么会知道我不行?这难道不是你的武断和莽撞嘛?或许你自己明白,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瞎子说道此处却是罕见的沉默半晌,然后他抬起了头:“现在才发现,以前我一直活在你的否定与认可之间,虽然听起来有些荒唐。而今抛下楼主位置的包袱,我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而你呢,一直被你瞧不上或者说是刻意否定的我,又是什么时候让你感到可怕的?”
风千重依旧不语,可他异彩连连的眼神显示着他并没有表面上的平静与镇定,他只是一步步的向后退着,如果身后这片树林没有尽头,或许他就会这样一直退下去,直到天际的尽头,也可能是他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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